县纪委留置室,万安县副县长王力坐在硬邦邦的铁椅上,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皮一阵阵的发沉,想睡但又不能睡。
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审讯,反反复复地询问,就是想从你的嘴里挖出更多的事出来,该说的他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说,万安县的问题如果真的深挖,从各局的一把手到县委书记,没有一个可以幸免。
这就是万安县的真实现状,烂透了。
王力的脑门上都是汗,并没有擦,他被带到留置室调查已经整整六个......
赵明河推开门,李威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市环保局局长张振国、住建局局长陈立新、市纪委副书记兼监委副主任周正阳。三人面色凝重,张振国手里攥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陈立新则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周正阳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像在等一声令下。
李威坐在办公桌后,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边摊开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右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抬眼看了赵明河和万安县县长一眼,目光落在后者脸上时停顿了两秒,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人都到齐了。”李威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空气都压得沉了一寸,“老班长刘长根同志,今天七点零三分站在市政府门口,军装笔挺,奖章锃亮,站了五十七分钟,没喊一句口号,没递一张纸,就那么站着——不是为了作秀,是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柳河村河道清淤工程,招标编号LPZB-2023-089,中标单位‘凌平清源环境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耀祖。合同第三条第二款白纸黑字写着:‘采用环保部备案的化学降解工艺,严禁明火焚烧、禁止使用非标燃料’。可实际呢?”
李威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加粗红字:“现场勘查报告(10月27日)——柳河村东沟段黑泥焚烧残留物检测结果:苯并[a]芘超标17.3倍;硫化氢浓度峰值达58.6mg/m³;烟气中含二噁英类物质痕量检出。结论:属典型非法处置危险废物行为。”
他把纸往桌面一按,“这是环保局昨天下午偷偷送来的初检报告,没敢报,怕牵连人,更怕打草惊蛇。你们知道为什么不敢报吗?因为检测采样人员,是市环保局监测站的老技术员王建国,他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儿子刚考上警校——而围村委会那天,县公安局副局长带着人去的,王建国第二天就接到匿名电话,说他家阳台栏杆松动,该修了。”
周正阳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冷得像刀锋刮过玻璃,“我已经安排人盯住王建国家里,也调了他手机基站定位,过去七十二小时,他没离开县城半步。”
李威点点头,“好。那现在说说人。钱耀祖,三十岁,万安县东岭镇人,名下四家公司,三家注册地在外地,一家就在万安,叫‘清源环境’,注册资本五百万元,实缴资本……二十万。背后是谁?”
没人接话。
李威也不催,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赵市长,你和钱耀祖认识几年了?”
赵明河喉结动了动,没看李威,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表上,“三年多。他是我同学介绍认识的,做市政工程配套,资质齐全,招投标流程合规。”
“哦?”李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你知道他去年十月,在东岭镇承包的‘美丽乡村路灯改造’项目,实际施工方是哪家公司?”
赵明河眼皮一跳,“这……我不清楚,这种细节,一般由住建局审核。”
“住建局?”李威转向陈立新,“陈局,查过吗?”
陈立新额头沁出细汗,“查了……中标的是‘清源环境’,但所有灯杆、线路、控制器采购合同,签的都是‘万安顺达建材有限公司’,法人是钱耀祖表弟。而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
“注销得真及时。”周正阳冷冷插了一句,“我们查了工商登记,注销理由写的是‘经营不善’,但银行流水显示,注销前三天,该公司账户向钱耀祖个人银行卡转账三百一十二万,用途备注:‘工程预付款返利’。”
屋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李威忽然合上笔记本,“现在,我问第一个问题——谁签的这个治污项目批复?”
张振国立刻起身,“李市长,是我签的。依据是市发改委《关于加快农村黑臭水体治理的紧急通知》,文件号FP-2023-227,当时要求‘特事特办、绿色通道’,我们环保局只做了形式审查,没实地核查技术方案。”
“第二个问题——谁批准的财政拨款?”
赵明河慢慢吸了一口气,“是我。第一批一百二十万,已拨付百分之七十。”
李威没看他,转而问万安县县长:“你们县里,有没有收到过村民联名信?至少三封,分别在九月十八日、十月五日、十月二十二日,署名全是柳河村全体党员和村民代表。”
县长脸色霎时灰白,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声音:“有……但……镇里反馈说,是‘个别村民情绪化反映’,建议‘内部调解’,县信访局就把信转给了镇里,后来……后来就没再跟进。”
“没再跟进?”李威声音陡然沉下去,“那大宝被砸破头当天,镇派出所接警记录呢?为什么没有立案?为什么没有伤情鉴定?为什么出警民警事后调离岗位?”
县长额头汗珠滚落,砸在裤缝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这……这我真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李威打断他,目光如钉子扎进对方瞳孔,“你只需要知道,你签字同意的每一笔钱,都流进了不该流的地方;你拍板定下的每一个‘特事特办’,都在替违法者开绿灯。老百姓不是不信任政府,是信任你,才一趟趟跑,才跪在镇政府院子里磕头,才被赶出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还抱着孩子往县里走——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求活命的。”
屋内死寂。窗外一辆消防车呼啸而过,警笛声刺耳又短暂。
李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刘长根书记今早交给我的东西——三十七张照片,十六段视频,全是黑泥焚烧现场、病人输液单、村委会被砸痕迹、还有钱耀祖手下往河道里倒油的手机录像。其中一段,拍到了县公安局副局长老张,站在焚烧堆旁边抽烟,手里拿着对讲机,说了句‘烧快点,晚上领导要来检查’。”
周正阳伸手取过纸袋,没打开,只用指腹摩挲着封口,“我已经让人备份了原始数据,云端同步,加密锁死。”
李威看向赵明河,“赵市长,你刚才在食堂说,这事交给你处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三天内查清所有资金流向、审批链条、责任人员,形成报告,明天上午十点前放在我桌上;第二,你现在就去隔壁会议室,给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开个会,亲自通报情况,宣布暂停你分管领域所有在建项目,接受纪委初步谈话。”
赵明河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李威没等他回答,转向周正阳:“周书记,从现在起,万安县所有涉及环保、住建、公安、财政的科级及以上干部,全部暂停职务,配合调查。重点查三件事:一是钱耀祖与县里干部的资金往来,二是柳河村项目所有审批环节的签字笔迹和电子留痕,三是大宝被砸当晚派出所监控录像丢失原因。”
“明白。”周正阳起身,公文包搭在臂弯里,转身出门前,脚步一顿,“另外,钱耀祖昨晚在万安金鼎酒店开了个套房,房卡还在他手里。我安排人进去搜了——床头柜暗格里,有三张存单,总计二百四十五万,开户行全是县信用社,户名……是他妈的名字。”
李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铁,“通知县公安局,立刻控制钱耀祖,不是传唤,是刑事拘留。罪名:涉嫌污染环境罪、故意伤害罪、行贿罪。同时,查封‘清源环境’及关联企业全部账户,冻结所有不动产。”
“是!”
周正阳大步离去,皮鞋声笃笃敲在走廊地面,像战鼓。
李威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看着万安县县长,“你回去以后,先做三件事:第一,带医疗队进柳河村,挨家挨户体检,费用市财政垫付;第二,把镇党委书记于大鹏、镇长、分管环保的副镇长,全部停职检查;第三,明天上午八点,你站在柳河村小学操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一遍我写的道歉信——不是替你自己,是替整个政府系统。”
县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肩膀垮下去,像卸掉了二十年担子。
李威挥挥手,“去吧。”
门关上,屋里只剩赵明河和两位局长。
李威盯着赵明河看了足足十秒,忽然问:“林小鹿……最近还好吗?”
赵明河浑身一僵,血色瞬间褪尽。
“她上周去省城看病,查出乳腺结节,医生说要手术。”李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她没告诉你?”
赵明河喉咙干得发痛,“……没说。”
“她怕你分心。”李威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有些事,不是瞒着就能过去的。你给她买的那个镯子,刻着‘长乐未央’,是在古玩市场找人仿的西汉玉镯,真品在省博,去年展出过。你花了八十万,钱从哪来?”
赵明河额角青筋暴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水杯。
李威没看他,继续翻着文件,“我知道你爱她。可一个连自己底线都守不住的人,拿什么去爱别人?拿什么去保护她?”
他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抬头,目光锐利如刃,“赵明河,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十点前,把所有和钱耀祖之间的往来明细、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亲手交到周正阳办公室。不是通过秘书,不是电子传输,是你本人,带着原件,签字画押。”
赵明河嘴唇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李威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别怪我没提醒你。钱耀祖昨晚被抓前,给三个人打了电话——你、县公安局长、还有发改委那个姓高的副主任。他跟你说‘赵市长您放心’,跟县公安局长说‘张局您罩着我就行’,跟高副主任说‘高哥,咱哥俩一起发财’。可你猜怎么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台,“他给高副主任打电话时,录音笔就放在茶几底下。高副主任接完电话,立刻删了自己手机里所有和钱耀祖的聊天记录——可惜,他忘了云备份没清。”
赵明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李威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你还有九个小时。”
门关上,赵明河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窗外阳光正好,照着他领带夹上那枚小小的鹿形银饰——林小鹿去年生日送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愿君长乐,岁岁平安。
他慢慢摘下领带夹,攥在手心,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冷汗,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同一时刻,柳河村东沟。
黑烟散了,只剩下焦黑的河床和歪斜的枯草。几个穿防护服的年轻人正用铁锹挖着泥土,取样、装袋、贴标。远处,一辆印着“凌平市应急医疗队”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车门敞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扶着老人下车。
孙老倔坐在村委会门槛上,拐棍支着下巴,眯眼望着远处山脊线。晨光里,一架无人机无声掠过,镜头缓缓对准沟底那片尚未清理的黑色残渣。
老村书记刘长根没回村,他站在镇政府院墙外,仰头看着那块掉了漆的“为人民服务”标语牌。风吹动他胸前的军功章,发出细微的铮鸣。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重新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