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最终还是没救过来，生命在这一刻停止。
严重脑出血，生前就血压高，被市纪委留置审讯期间带着药，留置只是限制自由，吃药不会控制。
现在唯一的麻烦是脑出血是如何引发的？
紧张、疲劳肯定是诱因，一旦被家属死咬住不放，还是麻烦。
人活着和死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市纪委副书记方远眉头紧锁，他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从留置到审讯，他都亲自负责，所以很确定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方书记。”
“没事。”
方远深吸一口气，“身正就什么都不怕，我们没有违规，一起都是按照程序进行留置审查，没什么好怕的，就是会麻烦点。”
这是事实，市纪委在留置审查过程中出现问题，上级纪委部门肯定要派人下来调查，这就是很麻烦的事情，也就是说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市纪委工作人员都要面临省纪委的问话调查，不是走个形式，所有的记录和录像都要查看，谁敢保证在留置调查的过程中没有一点问题？
人死了，很多问题就会被放大，这也是方远担心的事情。
马秀兰坐在地上哭了一阵，忽然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
方远最先反应过来，两步追上去拦住了她，"嫂子，你上哪儿去？"
"市委，钟书记管不管？不管我就去省委要说法，不行就去京里，我男人不能白死，你们市纪委的人把他活活审死了，我就是要个说法。"
方远知道这事拦不住，也不能硬拦，他朝旁边的女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女工作人员连忙架住马秀兰的胳膊，好话说尽。
“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现在是半夜，去市里也找不到人，坐一会，等天亮再说，你走了，大哥的后事谁处理？”
马秀兰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闹，被半扶半架着进了一旁的休息室，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哭也不吭声。
“嫂子，殡仪馆那边打好招呼了，马上就到，王哥的后事，肯定办得风风光光的，他生前喜欢热闹，放心吧。”
副县长走过来，脸上挂着的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王力出事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他，因为在他出事之前承认柳河村堤坝的事是他负责的，那就铁定和自己没有关系了，相比二十万买通让他认，这样更直接，等于成了事实，以后也不可能再被人翻过来。
他心里肯定是高兴，但是不能表现出来，这样的场合，想笑出来也确实有点难。
“谢谢。”
马秀兰抬头，擦掉眼泪，“你多费心了。”
“哪的话，我和王哥这么多年关系，说心里话，私下里关系最好，他没了，我这心里难受.......”
戏演到了关键，声音哽咽，副县长转过身，手挡住脸，手指微微发抖，他觉得差不多了，擦了一把，“嫂子，节哀，我去安排事了，明天火化还是？”
“不火化。”
马秀兰咬紧牙，“在没给我说法之前，绝对不火化，就放在殡仪馆里，我说过，人不能白死了，我必须给老王要个说法才行，否则他闭不上眼。”
“好吧。”
副县长点头，叹了一口气，“嫂子，这话我不该说，还是劝你，胳膊拧不过大腿，想办法多拿点赔偿补助算了，人没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不行。”
看到马秀兰的样子，副县长无奈摇了摇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赵明河这时回到了车里，点了一根烟，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向市委书记钟诚汇报。
这个时候及时汇报，显得自己对这件事重视，他相信钟书记也肯定想知道的结果。
一根烟抽完，他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市委书记钟诚那边声音听着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钟书记，王力没救过来，医院这边尽力了，突发脑出血，比较严重，手术风险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河啊，你具体和我说说，怎么发生的？"
赵明河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留置审讯，突发疾病，及时送医抢救手术，他没提任何细节上的操作问题，只说"方远全程在场，程序合规"。
"家属呢？"钟诚问。
"在医院，情绪很激动，扬言要上访到省委。"
"你让刘恒和陈平把她的工作先做一做，安排好。"钟诚顿了顿，"明河，王力死了，事情性质就变了，本来能压下去的事，现在家属一闹，上面必有反应，你是调查组组长，所以要有心理准备，不是怪你，是肯定要问你具体情况。"
“我明白，放心吧，钟书记，所有的调查都有记录，我敢保证没有任何违规的情况，这次出事，真的是意外。”
“你做事，我放心。”
钟诚那边的电话挂了，赵明河看了一眼，确认对方挂断，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急着下车，消化一下市委书记刚刚那些话里的信息。
“到我车上，带上陈平，有事。”
万安县委书记刘恒在电话里很痛快的答应，“好，好，马上下去，陈县长。”
不到五分钟，刘恒和陈平从住院部侧门出来，一前一后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
车门一关，赵明河从副驾驶座上侧了侧身，"钟书记刚刚和我通了电话，我跟你们透个底，这件事一旦闹到上面，省纪委大概率要来人调查，王力身上的问题，真的就那么一点吗？我不相信他当副县长期间没拿过一分钱好处，我相信你们也不信，我也不想事情闹大，搞的万安县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前提是那个女人你们必须给我稳住了。她要是天亮之后真去了市委门口一闹，到时候发到网上，问题大了，万安县的盖子就彻底掀开了，到时候查的就不是王力一个人，你们两个谁跑得掉？"
"赵市长，马秀兰的性子你不太了解，她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在广播站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多。"
"所以才让你们想办法，王力已经死了，死人没法开口。可她的嘴是活的，她要是不闹，这件事就能按意外处理，人一烧，入土为安，风浪就过了。她要是闹，省纪委把王力之前的事翻个底朝天，你们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很直接，到了这个时候，赵明河也不想再绕弯子，必须让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样才能下力气，而不是等自己去解决问题。
赵明河看着两个人，又点了一支烟，"我给你们一条路，天亮之前把她劝住，让她签了火化同意书。只要遗体处理掉，事儿就凉了半截，就算有一天省纪委真的来查，查的是留置程序，方远那边我打过包票，程序没问题，那就是意外。她如果不闹，县里该赔的赔，该安抚的安抚，后事办得体面一点，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
刘恒咬了咬牙，"赵市长，光靠劝，她那个脾气怕是不容易松口。"
"那就让她自己想明白。"赵明河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王力现在是留置调查对象，身上背着渎职的罪名。家属要是不依不饶，闹到省里，上面追着查下去，万一查出王力别的事，判了刑，公职一撸到底，家属一分抚恤金都拿不到，孩子将来的政审也受影响。你让她自己算算这笔账，是闹到底什么都没了，还是拿一笔赔偿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她又不是傻子，不会和钱过不去。"
刘恒和陈平对视一眼，刘恒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马上去谈。"
医院的休息室里，马秀兰还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门被推开，刘恒走在前面，陈平跟在后面。
马秀兰没动，就跟没看到一样。
刘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一口气，"王力出了这个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在万安县这么多年，他是老同志，从来没闹过别扭，说实话，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这个县委书记没能耐，保不住他。"
马秀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平接过话头，声音放得很软，"嫂子，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现在关起门来，我跟你说几句实在的，老王的事，县里肯定要给个交代，人没了，赔偿抚恤一点不会少，后事也一定风风光光地办。可有一点你得想清楚，王哥走的时候，留置调查还没结束，身份还是副县长，但性质上，他是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出的意外。你要是闹到上面去，省里来人一查到底，王哥以前的事翻出来，要是判了刑，那就连公职都保不住了，抚恤金、丧葬补助全都泡汤了。"
马秀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刘恒顺势接过来，语气更沉了些，"陈县长说的没错，人没了，活人还得活不是，苦的是你，还有孩子。他才多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要是把这件事闹大了，上面查下来，王哥的档案上就彻底黑了，孩子以后考公务员、考事业编、参军入伍，政审那一关怎么过？你想想，是争这一口气重要，还是孩子的将来重要？"
马秀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陈平放缓了语气，"嫂子，县里研究过了，这种情况，虽然调查没结束，但人是在工作期间出事，我们按最高标准走，工伤赔偿加丧葬补助，加上县里的抚慰金，全部加起来有一百多万。你拿着这笔钱，孩子以后的学费、结婚、买房，都够了。县里还承诺，孩子以后找工作，能帮忙的绝不含糊。你要是信不过我们，今天咱们就写个字据。"
刘恒立刻补充，"人死不能复生。你闹，人回不来，钱也没了，孩子的路也堵死了。你不闹，安安稳稳拿着赔偿，把孩子抚养成人，这是老王最愿意看到的，你好好想想。"
马秀兰没说话，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抬起头来。
"刘书记，陈县长，你们说的……当真？"
刘恒点头，"我刘恒在万安县这么多年，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今天这话，白纸黑字写下来。老王的后事县里一手操办，一分不会少，孩子以后的事，县里也管到底。"
马秀兰又沉默了很久，"行，听你们的，天亮就火化，让他体面的走。"
马秀兰同意了，事情就好办了，她签了字，殡仪馆那边就可以安排，县长陈平当着面打给殡仪馆的一把手。
“第一炉，对，最高规格，县领导都会到场，你那边好好安排一下，墓的位置选最好的。”
“好的，陈县长，我马上安排。”
当晚王力的遗体直接拉到殡仪馆，马秀兰跟着车一起过去，手续直接开绿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县里的主要领导基本上都到了，还有各局的领导，殡仪馆这边也是提前准备好，最高规格火化。
看着尸体抬进去，上面显示火化时间倒计时，哀乐响起，道别的声音不停，现场还是很多人流下眼泪。
不管生前做过什么，人死了，很多事也都跟着没了。
刘恒看了一眼时间，“陈县长，这边的事交给其他人，我们两个也该去市里了，钟书记还等着我们。”
“好。”
陈平小声和身边的办公室主任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陪着刘恒朝着后面的车子走去，司机提前在车里等着，没带秘书，这次不是去开会办事，是去挨骂的。
上了车，刘恒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人这辈子，你说图什么啊？拼命的争，最后还是得来这，就剩下一把灰，什么都没有。”
“是啊。”
陈平点头，“有时候真的想放下现在的一切，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过日子。”
刘恒笑了一声，“你舍得吗？舍得放下吗？舍不得，人都是这样，心里都清楚，就是舍不得放下，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