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她冷声:你还不走?
第五十五章
夜雨潇潇, 竹梢风动。
福公公俯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抖着身影伏在地上。
庭院中处处都有孟庭桉的眼睛, 他哪敢扯谎,一五一十将宋纾禾原本的话告知。
烛光摇曳,暗黄光影落在孟庭桉喜怒难辨的眉眼上。
他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扳指, 在案上不轻不重敲着。
福公公胆战心惊:“陛下,娘娘兴许只是刀子嘴, 她心中还是挂念陛下的,这话并非是娘娘本意。”
福公公这话说的口是心非。
孟庭桉冷笑一声,目光淡漠在福公公躬着的身板上掠过。
“这些话, 才像是她说出口的。”
福公公愣在原地, 一时竟摸不清孟庭桉是喜是怒。
墨绿缂丝鹤纹氅衣曳地, 徐徐烛光淌在孟庭桉肩上。
他缓步往外走。
福公公亦步亦趋跟上,一颗心惴惴不安。
槅扇木门推开,冷风裹挟着湿意,迎面灌入。
福公公忙忙取来暖手炉, 亲自递到孟庭桉眼前, 又屁颠屁颠为他打伞。
雨打芭蕉,细碎的桂花飘落在地,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孟庭桉穿过迤逦长廊,廊下悬着六角珐琅宫灯, 光影揉碎在孟庭桉眼底。
福公公小心翼翼:“陛下,这天冷,您才吃了药, 还是先回房罢。”
孟庭桉凉薄瞥了福公公一眼。
福公公立刻噤声,后背寒毛竖起, 他低垂着眉眼,毕恭毕敬为孟庭桉提灯,再不敢多话。
穿长廊,过月洞门。
庭院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沧澜轩中半点光影也无,四面垂着湘妃竹帘。
宋纾禾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多时辰,倏地身影僵住。
她枕边躺着一人。
一只手圈在宋纾禾腰上,那人掌心滚烫灼热,隔着薄薄的一层中衣,那人指尖触到的肌肤如火烧。
孟庭桉闭眸躺在宋纾禾身边,嗓音比往日哑了许多。
“吵醒你了?”
宋纾禾眼眸圆睁。
下一刻,一抹亮白的光影在孟庭桉眼前掠过。
宋纾禾手上握着一支珍珠玉钗,簪子牢牢握在掌心。
她手指轻轻发抖,尖锐的簪子抵在孟庭桉喉咙,宋纾禾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胸膛起伏不定,宋纾禾红着一双眼睛。
借着朦胧夜色,隐约可见孟庭桉颈上的一点红。
簪子扎入孟庭桉血肉,他却好像不为所动,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淡漠平静,似乎还带了点笑意。
许是还在病中,孟庭桉说话比往日慢了许多。
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上宋纾禾的手背,孟庭桉握着宋纾禾颤抖的手腕,一点点往前推入。
“会杀人吗?我教你。”
簪子没入孟庭桉血肉,淋漓鲜血刺红了宋纾禾的眼睛。
她尖叫一声,连连朝后退去,连簪子也留在孟庭桉手上。
“疯子。”
她低声呢喃,望着孟庭桉的一双眼睛惊恐不安,“孟庭桉,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倘或她刚刚不曾松手,孟庭桉真有可能丧命在自己眼前。
孟庭桉不疾不徐取下珍珠玉钗,钗子的顶端沾染着点点血珠,如颗颗红珊瑚。
孟庭桉枕着青缎迎枕,握着玉钗在手心把玩。
“绒绒,你还是下不去手。”
孟庭桉淡声。
宋纾禾惊魂未定,遽然转首:“你以为我是你吗?”
人命在孟庭桉眼中宛若蝼蚁卑贱细微,就像他以前可以肆无忌惮拿冬青、拿芍药威胁宋纾禾。
“我不是你。”
宋纾禾竭力平缓着气息,转首别过视线,“我也不想因为你,双手沾满鲜血。”
她只是想远远离开孟庭桉。
若真是为他背上人命官司,那她此生定和孟庭桉纠缠不清了。
才吃了药,孟庭桉一张脸仍是惨白。
他能面不改色对上宋纾禾朝自己扎来的珍珠玉钗,可独独听见宋纾禾这话,孟庭桉眼底掠过几分冷意,白淨手背指骨突起。
“绒绒,你想和我划清界线?”
宋纾禾抱着双膝蜷缩在榻上,她将锦衾往上拽了一拽。
“陛下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她侧眸,咬牙丢下一声。
“不是说不会扰我清梦吗,那陛下这会又是* 在做什么?福公公不是说陛下伤寒未愈,可别过了病气……”
唇上忽然多了一抹温热。
力道很重。
宋纾禾眼睛瞪圆,她双手被攥住,扣在枕边。
黑影覆在身前。
隐约还能尝到孟庭桉唇间药汁留下的苦涩。
细碎动静溢出唇齿,宋纾禾恼羞成怒,手脚挣扎间,长长指甲划过孟庭桉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宋纾禾陡然顿住,静静看着那一点血珠子从孟庭桉眼角渗出。
若她刚刚再往左一点,只怕刺伤的,就是孟庭桉的眼睛。
鬓发松散,乌发无力垂落在枕上,如窗外台阶上散落的桂花。
宋纾禾咬唇,咽下满腔的哽咽,水雾弥漫在宋纾禾眼前。
“你还不走?”
隔着缥缈的夜色,孟庭桉清楚看见宋纾禾眼中蒙着的雾气。
纤瘦的身影在榻上缩成一团,如庭外夜雨打湿的落花,不堪一折。
宋纾禾眼尾还缀着一点绯色,如冬雪上的一点红梅。
孟庭桉眸色暗了一瞬。
指腹掠过宋纾禾眼角,宋纾禾撇过脸,轻而易举躲开了。
孟庭桉不曾强求,只低低笑了一声:“知道了。”
他并未离开,搂着宋纾禾的手臂也不曾松开半分。
宋纾禾气急:“你……”
一只手覆上宋纾禾的眼睛,孟庭桉漫不经心:“睡罢。”
他眉宇笼罩着疲惫倦乏,大抵是药中添了安神的药饵,不过一刻钟,耳边传来平缓的气息声。
宋纾禾紧绷的身影逐渐舒展。
困意盘绕在眉眼间,宋纾禾试探朝里挪动半分,她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孟庭桉。
手指轻抬起孟庭桉半边手臂,宋纾禾灵巧往牆角滚动,挣脱了孟庭桉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她无声松口气,只拿后背对着孟庭桉,沉沉睡了过去。
雨声清冷,重重迭迭的雾气笼在庭院。
约莫过了半盏茶,身侧的孟庭桉忽然睁开眼。
漆黑的眼眸明亮幽深,半点困意疲倦也见不着。
指尖往上抬了一抬。
孟庭桉终究还是不曾伸手,将宋纾禾揽入怀里,只伸手替她掖好锦衾。
……
日上三竿,宋纾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昨儿夜里的一幕忽的晃过她眼前。
宋纾禾骤然睁开眼,入目不是孟庭桉不动如山的一张脸,而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明竹盘腿坐在脚凳上,半张脸贴在手臂上,蜷在宋纾禾手边呼呼睡大觉。
白里透红的一张脸又圆了一周,宋纾禾在儿子脸上戳了一下。
冬青捧着十锦攒盒进屋,挽帘粲然一笑:“姐姐可算是醒了。”
廊檐下侍立的婢女闻得声响,端着盥漱之物鱼贯而入,燕翅一样站在宋纾禾榻前。
冬青自婢女手中接过巾帕和青盐,服侍宋纾禾盥漱。
有外人在,冬青也不再唤宋纾禾为姐姐,她改口:“小殿下等了娘娘一早上了,说是昨儿学会一首诗,想要背给娘娘听。”
宋纾禾托着宋明竹睡在榻上,甫一动作,宋明竹忽然睁开眼,口中念念有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选自《诗经》)
宋纾禾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宋明竹的鼻子:“了不得,梦里还在背书呢。”
宋明竹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立刻正襟危坐,眼睛还没睁开,嘴上不住念叨。
怕自己忘词,他连“娘亲“都不敢唤,怯生生接着背书。
熏笼中点着的安神香只剩最后一缕,青烟扶摇往上,随着宋明竹最后一声落下,消失在空中。
一首诗背完,宋明竹如释重负,朝宋纾禾扯出一个笑脸。
他将脸贴在宋纾禾臂膀,灿若春花。
“娘亲娘亲,明竹会背了!”
冬青笑着在一旁帮腔:“殿下的功课,近来越发有长进了。”
宋纾禾从前随遇而安,只求宋明竹身子康健,旁的不敢多求。
她伸手拢住宋明竹的衣襟,温声细语:“累不累?念书虽是要紧事,可也不能伤了身子。”
宋明竹摇摇头,攀着宋纾禾的肩头站在榻上:“娘亲,那个、那个……”
“爹爹”两字,宋明竹暂且叫不出口。
他支支吾吾,一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含糊其辞,“那个谁,在哪里?”
宋纾禾怔了一怔:“你找他做什么?”
宋明竹挺直腰杆,义愤填膺:“他、他答应我了,若我会背了,就让我出门。”
宋明竹得寸进尺,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灵动,“他没说不可以带上娘亲。”
宋纾禾眉眼弯弯:“明竹想何时出门?”
宋明竹歪着脑袋,掐着手指头数日子,他小声道:“今天可以吗?我要娘亲陪我一起去。”
宋纾禾朝冬青看了一眼,冬青会意,提裙往外走。
半晌,福公公亲自登门,满脸堆笑。
“娘娘,马车备好了。”
晚秋将至,空中常有桂花相伴。
宋纾禾前着宋明竹往马车走,兴许在府上憋坏了,宋明竹等不及,挣开母亲的手朝马车跑去。
他眼疾手快抓起帘子鑽入马车。
宋纾禾脱口而出:“——明竹!”
宋明竹从车窗探出一张小脸,迫不及待出声催促:“娘亲,快点、快点!”
马车敞亮,容纳五六个人绰绰有余,马车上缀有双重雕云宝珠,洋漆描金小几上设有炉瓶三事。
宋纾禾环顾一周,紧攥在掌心的丝帕缓缓松开。
还好。
还好孟庭桉并未跟着一起。
思及昨夜孟庭桉那副病怏怏的病容,宋纾禾又觉此事算不上奇怪。
说起来,她还从未见过孟庭桉那样虚弱。
“娘亲。”
宋明竹圈住宋纾禾的手腕,指着锦匣上嵌着的玉珠,奶声奶气学话,“珠珠,好看。”
宋明竹还是喜欢亮闪闪的小玩意,他目不转睛盯着锦匣上的宝玉,爱不释手。
冬青眼尖,瞧出宋纾禾的心不在焉,忧心忡忡:“姐姐昨夜可是没睡好?”
宋纾禾甚少睡过头,一觉睡到晌午更是少见。
冬青拿眼珠子细细端详着宋纾禾,满面愁容:“可是……身子不适?”
宋纾禾反手握住冬青:“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冬青将信将疑:“真的,姐姐没有骗我?”
她低声,正想着说什么,忽然听见宋明竹趴在窗上,神采飞扬。
“先生!是贺先生!”
马车缓慢停在路上,宋纾禾扶着冬青的手下车,她一手牵着宋明竹。
稀薄日光悄无声息落在宋纾禾眉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锦缂丝锦裙,腰上束着玉色如意双鸾縧。
翩跹袅娜,如云端仙娥。
贺麟怔怔顿在原地,忽而想起宋纾禾的身份,忙不迭瞥过视线,朝宋纾禾虚虚行了一礼。
“见过夫人,见过小少爷。”
宋纾禾笑着摇头:“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宋明竹着急忙慌凑上前,踩着杌子端详贺麟手中的笔墨。
“先生在写什么?”
贺麟忙拱手:“小少爷客气了,贺某不才,担不起少爷这一声先生。”
宋明竹撇撇嘴,似是为贺麟的生疏而气恼,腮帮子都鼓起来。
贺麟忙放下笔:“后日有庙会,张大娘想为女儿求平安符……”
铺子前支着小摊,张大娘抱着一箩筐包子走出,她嘴快:“我不识字,只能央求贺先生替我写平安符。”
她刚在屋中忙碌,并未听见两人的说话声。
张大娘瞅瞅宋纾禾,又看看抓着贺麟手腕不放的宋明竹,笑出声。
“这位是尊夫人罢?果真是郎才女貌,夫人不知,我刚还想给贺先生说媒呢。还好我慢了一步,不然可就闹了笑话。”
宋纾禾惊慌失措:“不是,我并非……”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一声:“绒绒。”
宋纾禾仓皇转身,猝不及防被孟庭桉拽到身前,他笑得温和,“给你买的山药薄卷。”
张大娘尴尬站在原地,迭声道歉:“是我眼拙认错,还望夫人和公子见谅。”
孟庭桉不冷不淡应了一声,挽着宋纾禾的手指从始至终并未松开半分。
长街上人头攒动,人来人往。
好些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宋纾禾恼怒剜了孟庭桉一眼:“你松开。”
孟庭桉勾唇,明知故问:“什么?”
他俯身低眸,侧耳偏向宋纾禾。
二人举止亲昵,旁若无人。
张大娘懊恼捶头,暗道自己有眼无珠,竟也能认错人。
孟庭桉拨弄宋纾禾的珊瑚耳坠,抬眸淡淡瞥了贺麟一眼。
那目光如淬上森冷寒冰,孟庭桉眼中笑意消失殆尽。
他还记得宋纾禾说过的话,她想要一个举案齐眉,温和有礼的夫君。
孟庭桉视线轻飘飘从贺麟脸上掠过,而后落在一旁握着毛笔的宋明竹身上。
他淡声:“过来。”
宋明竹看看贺麟,又看看被孟庭桉揽在怀里的宋纾禾,他轻哼一声,迈着短腿朝母亲奔去。
“娘亲,我不爱吃山药药。”
孟庭桉面不改色:“不是买给你的。”
宋明竹张了张唇,又重重哼了一声:“娘亲也不喜欢。”
他挽着宋纾禾的手腕,唯恐落后孟庭桉半步,“娘亲,庙会是什么?”
宋明竹的身子随了宋纾禾,见不得风受不住冷。
往年街上的灯会庙会,宋纾禾都不曾带宋明竹去过。
一来街上人多,若是宋明竹磕着碰着,也不划算。
二来她也怕街上有拐子,会趁人多拐走宋明竹。
以前宋明竹还好糊弄,给一个红糖米饼,他能啃半日,亦或是丢一个手镯在炕上,宋明竹也能摆弄大半夜。
如今却不成了。
宋明竹坐在母亲臂弯:“我会写字,我也想给母亲写平安符。”
他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揪着宋纾禾颈上团着的羽毛缎玩,“娘亲,我的字写得可好了。”
宋明竹轻声哀求。
宋纾禾转首侧目,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孟庭桉。
猝不及防对上孟庭桉的视线,宋纾禾飞快转首:“那母亲陪你去。”
“你就那么相信姓贺的?”
孟庭桉掩唇,轻咳两声,脸上还有未退的余热。
他甚至连“贺麟”两个字都不愿意提。
宋纾禾剎住脚步,双眼戒备:“你什么意思?”
孟庭桉笑笑,他嗓子还哑着:“走罢。”
宋纾禾站在孟庭桉身后,若有所思。
马车一路往前走,若是路过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车夫都会立刻停下,由着宋纾禾和宋明竹下车闲逛。
日光满地,夕阳西斜。
宋纾禾牵着宋明竹,隔着汹涌人群和车上的孟庭桉对望,满腹愁思落在眉间,她还在想先前孟庭桉说的话。
宋明竹一手握着冰糖葫芦,山楂球裹着糖汁,他在宋纾禾眼前晃了一晃:“娘、娘。”
宋纾禾骤然回神:“怎么了?”
宋明竹怯生生:“给娘亲吃。”
母子两人分着吃完一根冰糖葫芦,宋明竹盯着空空的竹签,又看看马车上端坐的孟庭桉,苦着一张小脸告状。
“娘亲,我不喜欢他。他来了,娘亲都不理我了。”
宋纾禾猛地一惊,揉着儿子的脑袋温声安抚:“怎么会呢?娘亲最喜欢明竹了。”
宋明竹抿唇:“骗人。”
他忽的没了兴致,“娘亲,我想回家了。”
马车上的孟庭桉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宋纾禾身上。
那双如墨眼眸淡然如山中道士,不染一点凡间俗事。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宋纾禾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在被孟庭桉牵着走。
他总能轻而易举左右自己的思绪。
宋纾禾蛾眉轻蹙,俯身抱起宋明竹,忽的开口:“别气鼓鼓了,后日娘亲陪你去庙会。”
不知道是不是宋纾禾的错觉,她余光瞥见孟庭桉皱了皱眉。
……
朔州的灵山上有一座观音庙,庙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冬青抱着宋明竹,眉眼难掩雀跃:“姐姐,这还有卖长命锁的。”
宋明竹本就对金灿灿的玩意来者不拒,见状,更是挪不开眼,他一双眼睛笑若弯月,朝宋纾禾显摆自己颈间的长命锁。
“娘,看我!看明竹!”
路边摊上的手艺自然不能同宫里相比,胜在宋明竹喜欢。
宋纾禾捏了捏宋明竹的小胖脸,笑道:“都有一个了,还想买,也不嫌沉得慌?”
宋明竹不甘心扬起脸,趾高气扬捏拳:“不沉的。”
宋纾禾笑了笑,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小贩,又随人流往前走。
人烟鼎沸,怕宋明竹被人挤走,冬青解下宋明竹手上的五彩绳,将自己和宋明竹系在一处。
“这样就不用怕被拐子骗走了。”
宋明竹嚷嚷:“娘亲,娘亲也要。”
宋纾禾忍俊不禁:“那可不行,这五彩绳这般短,系不了三个人。”
宋明竹讪讪,倏尔又扬起笑脸:“那明竹牵着母亲。”
宋纾禾拍拍儿子后背:“你不是想为母亲写平安符吗?母亲带你去。”
宋明竹立刻被转走注意力:“平安符,在哪里?”
观音庙前供奉着数盏海灯,又有香烛贡品,还有僧人送来开光的平安符。
冬青一手抱着小孩,朝宋纾禾低声耳语:“姐姐,公子今日怎么肯让我们出门了?”
孟庭桉向来独断专行,以前在汴京,宋纾禾出门都要他点头才能往外走。
冬青狐疑左右张望:“难不成,他也在这附近?”
宋纾禾摇头。
她这两日努力不去想孟庭桉,她知道孟庭桉夜里仍在沧澜轩,有时夜半三更,宋纾禾也会听见院外刻意压低的咳嗽。
朔州的风比不得汴京温和,一入秋,夜里冷风彻骨。
早起宋纾禾还听见福公公又去请了郎中,往前院走去。
看出宋纾禾不想多提,冬青忙改口:“姐姐快往这边来。我刚问过了,平安符得先交给僧人,那边排队的都是在等着开光。”
队伍一望不见头,看着还得等上半个多时辰。
宋纾禾思忖片刻:“我去罢,你带着明竹先去偏殿。”
冬青睁大眼:“那怎么可以?只剩姐姐一人在这,让我如何放心?”
一语未落,怀中的宋明竹忽然打了个喷嚏。
宋纾禾忙忙拢紧他的披风:“快去罢。”
她低声,“别往人少的地方走,仔细看着他,莫让他乱跑。”
冬青自然无有不应。
宋纾禾眼见冬青没了影子,才款步提着裙子,朝前多走两步。
忽听身后传来贺麟的声音:“夫、夫人?”
他左右张望,温声笑道,“明竹没跟着一起来吗?那孩子喜闹,我还以为他会来。”
宋纾禾弯唇:“他确实是爱闹的性子。贺公子今日也是为家人祈福吗?”
贺麟颔首:“我祖母以前也常来庙里施粥做好事,方丈都认得我。”
话落,忽见一个僧人从偏殿走来,朝贺麟双手合十。
“许久不见,贺施主可安好?”
他带着宋纾禾和贺麟往上客室走去。
贺家常在庙里做好事,僧人也乐意给贺麟行方便。
不多时,宋明竹手写的平安符已经让僧人送去神像前。
宋纾禾并未在上客室久留,跟着僧人一前一后走出。
山道迤逦,蜿蜒曲折。
一面是嶙峋石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往下望去,还能望见不断上山的香客。
落日西斜,一轮红日悬在半空,光影暗了几瞬。
走在前方的贺麟忽然驻足:“夫人。”
几乎就在贺麟拔出匕首的那一瞬,一支簪子先一步抵在他后颈。
贺麟错愕:“你怎么会……”
一回生二回熟,又或是多了上回孟庭桉手把手的教导,宋纾禾手中的簪子直逼贺麟的命门。
她眼中的震惊不比贺麟少。
宋纾禾轻声呢喃:“我还以为,他是错的。”
贺麟皱眉,匕首收回袖中,他努力放轻声音:“夫人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瞧见地上有一只……”
他忽的往后用力推开宋纾禾,宋纾禾脚下趔趄,往山崖倒去。
她半边身子悬在半空,头顶的贺麟抓住她一只手,他往后扬声喊人,嗓音止不住颤抖。
“人在这里,还有一个小的在偏殿。”
夹道忽的转出三个匈奴人,宋纾禾瞳孔骤缩。
贺麟磕磕绊绊:“这是皇后,太子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立刻被匈奴人扇了一巴掌:“废物,老子要一个娘们有何用?”
贺麟跪地。
“孟庭桉看重她,拿她威胁孟庭桉,比小的管用。我一家老小都在你们手上,定不会拿这种事骗你。你们也可以拿她骗太子现身,那孩子同他母亲感情深厚,定不会弃母亲不顾……”
晨钟暮鼓,在山谷幽幽响起。
宋纾禾忽的用力,另一只手握着簪子,狠命扎入贺麟手背。
贺麟吃疼,猛地松开手。
宋纾禾陡然失重,直直跌落山崖。
她看见漫天的红霞,看见山中盘根错节的枝桠,从石壁横亘而出。
忽的一人踹开贺麟。
宋纾禾迷迷糊糊,似是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腕。
她看见了孟庭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