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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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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诀别

第五十六章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簌簌冷风裹挟着寒意。

宋纾禾睁大眼,晚霞坠入她那双琥珀眼眸。

她眼中有惊恐,有不安, 也有难以置信。

山崖深不见底,枝叶繁茂。

宋纾禾和孟庭桉齐齐滚落在谷底。

一声闷哼在耳边骤然响起,宋纾禾摔在了孟庭桉身上。

晕了过去。

衆鸟归林, 万籁俱寂。

风声戛然而止,掌心混着泥土枯枝, 肩上还有好几处伤痕。

宋纾禾撑着双手坐起,甫一动作,鼻尖忽然涌起一阵浓厚的血腥气。

宋纾禾大惊, 慌不择路转过身。

杂草丛生, 山涧隐约传来几声鸟啼。

月上竹梢, 清冷的月光如薄纱,悄无声息落在群山之中。

孟庭桉躺在自己身后,一双剑眉紧紧拧着,他手掌微张, 护在宋纾禾脑后。

孟庭桉手上后颈全是血, 他像是躺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宋纾禾瞳孔骤缩, 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在四处搜寻,除了丛林挨挨挤挤, 再也望不见其他。

一轮秋月高挂在山谷中。

宋纾禾眼前忽然晃过坠崖前的一幕。

她还记得贺麟忽然狰狞的面孔,还有匈奴人凶神恶煞的嘴脸。

红霞晕染在贺麟身后,如触目惊心的血色。

群山尽染, 而后是抓住自己手腕的孟庭桉。

宋纾禾眼眸低敛,讪讪垂落。

倏尔身后传来窸窣的一声, 她如惊弓之鸟,陡然转身,惊魂不定望着地上躺着的孟庭桉。

乌发披落在肩上,孟庭桉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外袍还被尖锐的山石勾出好几道口子。

宋纾禾胆战心惊,目光惴惴不安投向孟庭桉,红唇吓得惨白。

鬓松钗乱,她蜷着双膝,浅色的眼珠子如秋波荡漾,不安又无措。

孟庭桉唇角勾起一点笑:“过来。”

宋纾禾岿然不动。

须臾,她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又退开半步。

孟庭桉几乎要被气笑:“山中常有野狼。”

宋纾禾后背寒毛竖起,不由想起自己上回坠崖,在山中碰见的老虎。

那回跟在她身边的还是芍药。

孟庭桉无奈叹口气,他掌心撑地。刚坐起,后背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流着鲜血,刺眼的猩红夺目,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空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宋纾禾胆战心惊,瞠目结舌坐在原地:“你、你的伤口……”

孟庭桉咬牙,从唇齿间溢出四个字:“绒绒,过来。”

风声鹤唳,一群乌鸦掠过长空,扑簌簌抖落羽翎。

“此地不宜久留。”

知道他们坠崖的,除了孟庭桉的手下,还有匈奴人。

宋纾禾一张脸惨白如雪:“明竹、明竹和冬青还在庙里。”

孟庭桉面不改色。

他往上客室寻宋纾禾那会,已经先让人护送冬青和宋明竹回府。

宋纾禾长松口气,她扶着孟庭桉艰难起身。

宋纾禾力气小,她身子本就薄弱瘦削,好容易抬起孟庭桉半边身子,忽的脚下踉跄,两个人差点跌落在地。

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前走去。

山林萧瑟冷清,侵肌入骨。

孟庭桉一只手环在宋纾禾颈上,她咬牙,几乎是推着孟庭桉往前走。

秋风落在他们身后。

忽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宋纾禾为之一僵,目光定定望着前方一处。

窸窣声渐大。

颤栗顺着指尖蔓延,宋纾禾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

她想到了山中的老虎野狼,想到了匈奴人洋洋得意的嘴脸。

汗流浃背。

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下一刻,一个黑影倏然从灌木丛鑽出。

宋纾禾下意识往后退去。

那是一只小松鼠。

松鼠手上还抱着一个松果,正吭哧吭哧吃得起劲,瞧见宋纾禾和孟庭桉两个大活人,那松鼠竟然也不怕生。

依旧抱着松果啃。

虚惊一场。

宋纾禾如释重负,侧目瞥见孟庭桉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眸。

宋纾禾讷讷瞥开视线。

夜深人静,松鼠啃食的声音咔嚓咔嚓响。

宋纾禾正想抬脚继续往前走,忽听耳边传来孟庭桉轻轻的一身:“等等。”

宋纾禾不明所以。

孟庭桉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上轻轻一抛。

那双剑眉一如既往的凌厉尖锐,如烛明亮。

宋纾禾骤然一惊,心口涌起惊涛骇浪。

她急不可待抓住孟庭桉的手腕,脱口而出:“不可。”

孟庭桉莫名其妙。

宋纾禾皱眉:“一只松鼠罢了,你伤它做什么?”

孟庭桉笑笑,指尖捻着的碎石飞快抛出。

宋纾禾一声惊呼哽在喉咙。

忽见那石子直直打在松果上。

松果落地,松鼠吓了一跳,连着朝外蹦出好几步。

孟庭桉俯身,撕开自己半角染血的锦袍。

袍角缠在松果上,他用力往林中一抛,地上的松鼠也随之跳起。

吱吱乱叫,他一口咬在松果上,愤愤不平瞪了孟庭桉一眼,而后咬着松果跃入林中。

山林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松鼠蹦跶的声音很快消失匿迹,连着那一角染血的袍子也被带走。

倘或匈奴人发现那角衣袍,只会以为他们两人往林中走去。

宋纾禾身影渐渐舒展。

孟庭桉自嘲笑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连一只松鼠都不放过。

宋纾禾抿唇,低声呢喃:“孟庭桉,你本来也不是好人。”

“那贺麟呢?”

清泠的月光滴落在孟庭桉眼底,他唇角挽起几分讥诮,忽然步步紧逼。

宋纾禾身子往后退,直至后背撞上粗糙坚硬的树干。

退无可退。

她扬起脸,不得不和孟庭桉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透着不易察觉的愤怒。

孟庭桉一字一顿,那双黑色的眼眸泛着猩红的血丝。

肩上的伤口好似又裂开了,狰狞的伤痕顺着肩头往下,几乎横穿孟庭桉的后背。

那是嶙峋石壁留下的伤痕。

四目相对,孟庭桉温热气息落在宋纾禾耳边,他薄唇一张一合。

孟庭桉眼中嘲意尽显:“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他是好人吗?”

宋纾禾把头一撇,避开了孟庭桉的目光。

她如实道:“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

宋纾禾拍开孟庭桉撑在自己肩上的手,直直将人推开,自顾自往前走。

一声笑从身后落下。

“绒绒,你看人的目光……实在差劲。”

阴冷的山风横亘在两人中间。

宋纾禾忽然剎住脚步,单薄身影立在婆娑树影中,她唇角挽起一点笑。

她侧眸。

唇角的那点笑如染上苦涩,宋纾禾很轻很轻笑了一声。

“陛下不是知道吗?我的眼光向来很差。”

她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孟庭桉脸上轻轻掠过,“不然当初也不会看错了你。”

以为孟庭桉能将自己拽出苦海,不想跳入的,却是另外一个火坑。

孟庭桉眼中的笑意散去,他正色:“绒绒。”

宋纾禾扬首望向一望无际的夜空:“陛下还是快走罢,若是碰上那些人,我可没有法子应对。”

她往前走了两三步。

余光瞥见身后迟迟不曾跟上的孟庭桉,宋纾禾咬牙往后走了半步,朝孟庭桉伸出一只手。

她眼眸低低垂着,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孟庭桉也不会被她拽下山。

宋纾禾心中纠结,到底还是扶着孟庭桉,两人跌跌撞撞穿过夜色。

朔风凛凛,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映在岩石土壁上。

肩上的身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宋纾禾遽然一惊,慌忙侧过双眼:“孟庭桉,孟庭桉。”

孟庭桉恍若未觉,连眼皮都不曾往上抬起半分。

宋纾禾心口骤然一紧。

眼角瞥见孟庭桉后背大片大片的血色,宋纾禾喉咙翻涌出阵阵后怕。

她手忙脚乱,拽着人靠在石壁上。

手指轻轻探了探孟庭桉的鼻息,宋纾禾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还好。

还活着。

宋纾禾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

举目无路,地上怪石嶙峋,错乱纷杂。

寻常人穿过尚且困难,何况宋纾禾还扛着一个大活人。

她扶着孟庭桉靠在岩壁,又寻了一点枯枝落叶挡在他旁边作掩护。

刚起身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孟庭桉一手按在心口,干涸的薄唇裂痕道道,孟庭桉哑声:“……你要、去哪?”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宋纾禾惊慌失措:“你伤得太重了。”

肩上驼着人,宋纾禾不好走路。

若是一直在山中转来转去,孟庭桉的伤口只会裂得更深。

宋纾禾半蹲在地上,她眼中含着热泪:“我、我先去前面看看,若是有山洞避寒最好,若是没有……”

她眼角滚落颗颗泪珠,嗓音压着哭腔,泣不成声。

宋纾禾咬着下唇。

一只手忽然抬起自己的下颌,孟庭桉眼中掠过一点笑意,他指腹轻轻掠过宋纾禾眼角。

“别哭了。”

孟庭桉有气无力,“怎么每回见到我,你都在哭。”

宋纾禾怔怔仰首,任由孟庭桉替自己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鼻翼耸动。

倏尔,孟庭桉眼中划过几分凌厉,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宋纾禾拽入自己的胸膛。

宋纾禾挣扎着躲开。

“有人。”

孟庭桉胸腔鼓动,薄唇覆在宋纾禾耳边,轻声低语。

宋纾禾双眼圆睁,一只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指痕。

孟庭桉不动声色握住宋纾禾的手,示意她松开。

修长手指同宋纾禾十指紧握,密不可分。

宋纾禾错愕抬起双眼:“你……”

一只手握住她双唇,孟庭桉扬眉。

身边忽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几道声音,混着宋纾禾听不懂的匈奴语。

她身影僵硬如铁。

瘦小的一道黑影藏于岩壁后,宋纾禾大气也不敢出。

“山洞居然会没人,那他们往哪里走了?”

一个黑影在地上滚来滚去,宋纾禾瞪圆眼睛,认出地上满脸狼藉的正是贺麟。

匈奴人拿他当作畜生使唤,又是重重的一脚踹下去,贺麟往外滚了一周,身上灰扑扑的,一张脸满是伤痕累累。

“你们不是有句话叫……狡兔三窟吗?”

贺麟喘着气,喉咙吐出一口血水,他不敢不答:“是、是有这句话。”

话犹未了,他再次被揣出三步远。

正好滚落在宋纾禾身边。

宋纾禾瞳孔骤缩,连呼吸也不敢。

她眼睁睁看着贺麟挣扎着起身,往旁踉跄两三步。

他双手都被匈奴人牢牢捆住,鼻青眼肿,一只眼睛高高肿着,血色模糊。

那道如青竹的身影再也不複往日修长,贺麟跌跌撞撞,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腹部。

倘或他在此刻转首,定会看见宋纾禾的藏身之处。

额角沁出薄汗,宋纾禾一动不动望着贺麟。

除非他再往前走三步。

宋纾禾气息骤停。

一步、两步。

“嘎吱”一声响,一段枯枝在贺麟脚下踩断,敲碎了夜色的平静。

为首的匈奴人往地上轻啐一口,他忽的朝贺麟走来,一手拎起贺麟的衣襟,用力往地上砸去。

“是不是你跑去给那个狗皇帝通风报信了,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贺麟脸色涨得通红,艰难出声:“我早说了,孟庭桉对宋纾禾很是看重,他看她的目光……”

一记高呼忽然从远处传来。

“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在山林中!这是刚刚在林中找到的。袍子沾了血,他们肯定走不远。”

匈奴人再也顾不上贺麟,连拖带拽将人拽着往林子走去。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无脚步声回旋,宋纾禾整个人如洩了气。

她低头,眼睛再次张瞪。

孟庭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搜寻过的山洞,匈奴人一般不会再次折返。

宋纾禾悄悄扶着孟庭桉往上走,果真在岩壁后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山洞。

山洞前还有几处凌乱的脚印。

肩上的人影沉甸甸的,宋纾禾才刚松手,孟庭桉立刻往下滑。

后背的伤口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宋纾禾咬着红唇,鬓间的簪子充作剪子,一点一点扯开孟庭桉后背沾着的中衣。

伤痕约莫有一寸深,隐约可见露出的血肉。

血珠子如山泉喷涌,触目惊心。

宋纾禾倒吸一口冷气。

她撕开自己锦衣的一角,素白袍衫刚覆上孟庭桉后背的那一瞬,立刻被血色泅湿。

山洞逼仄狭小,血腥气弥漫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一点血色如红霞映落在宋纾禾眼中,一点点晕染而开。

宋纾禾指尖颤栗,耳边忽然响起贺麟的话。

孟庭桉……看重她吗?

宋纾禾双眉紧锁,困惑不解。

她想起孟庭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想起他在山上拽住自己的一幕。

他本不必随着自己坠崖的。

夜风森冷,宋纾禾拢紧肩上的外袍,眼皮沉沉,几乎要抬不起来。

山洞除了风声掠耳,再无其他。

宋纾禾强打起精神,正想着为孟庭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指尖无意碰到孟庭桉,宋纾禾差点惊呼出声。

孟庭桉全身上下烫得吓人,借着山洞外缥缈的夜色,宋纾禾隐约瞧见孟庭桉脸上的薄红。

“孟、孟庭桉。”

宋纾禾手足无措,匆忙站起身,她手背贴在孟庭桉额间。

灼热的体温透过手背,一点点传遍宋纾禾全身。

宋纾禾心慌意乱,她后知后觉想起,福公公今早还请了郎中为孟庭桉诊治。

“孟庭桉、孟庭桉。”

宋纾禾晃着孟庭桉肩膀,她不敢用力,深怕触到孟庭桉的伤口,可又怕他真的沉睡不醒。

山洞悄然无声,唯有宋纾禾的声音回响。

她颤抖着手,将孟庭桉挪到地上铺着的干* 草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孟庭桉发间鲜血淋漓,似乎曾是磕到青石。

宋纾禾坠崖之处,确实有一块凌利的山石。

她当时顾着离开,并未多看。

怪不得从山上坠落后,她会听见一记闷哼。

宋纾禾满手都是血,刺眼的红色沾湿十指,她不敢再乱动,抽出干草枕在孟庭桉头下。

“孟庭桉,你睁眼好不好?”

“孟庭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孟庭桉,你还……活着吗?”

山中冰冷彻骨,宋纾禾手上没有怀表,她不知如今是几时。

只时不时鼓起胆量,悄声去探孟庭桉的鼻息。

她小声絮絮叨叨,担惊受怕。

将近二更天,宋纾禾再也撑不住,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她低声呓语:“你当时……为什么要跳下来?”

……

她是被火星子的溅爆声吵醒的。

宋纾禾半梦半醒,她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迷糊呢喃:“冬青,可是暖炉的炭火……”

一语惊醒。

宋纾禾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烛光摇曳,阴冷的山洞不知何时堆起了柴火,熊熊大火燃烧,火光照亮了山洞的一角。

宋纾禾怔怔望着牆上自己的黑影,目光下移,眼角瞥见自己肩上盖着的氅衣,宋纾禾错愕偏首。

孟庭桉一张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他身上只有简单的一身中衣,锦袍和氅衣都堆在宋纾禾肩上。

孟庭桉靠在宋纾禾身边,他后背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血珠子顺着石壁往下滑。

“……醒了?”

沙哑的一声在宋纾禾耳边落下,孟庭桉缓慢睁开双眼,一双黑眸沉沉,笼着无尽的疲乏虚弱。

宋纾禾大喜过望:“他们是不是找到我们了?那我们……”

思绪逐渐回笼。

宋纾禾眉眼渐渐漫上失望落寞,“不对,不是他们。”

若福公公真的找到他们,只怕他们此刻应在马车上,而不是还在山洞。

不算明亮的火光跃动在宋纾禾手背,她眼中的光亮逐渐泯灭,宋纾禾斟酌着开口。

“这火是你生的?”

“嗯。”

宋纾禾震惊:“你的伤口本来就还没好,怎么可以……”

孟庭桉很轻很轻弯了弯眼睛,许是疼得厉害,孟庭桉脸上的表情动作并不大。

“绒绒,你在担心我吗?”

宋纾禾偏过脑袋。

“绒绒。”

孟庭桉又低低唤了一声。

不比他往日的高高在上,孟庭桉嗓音喑哑,透着病中的无力。

宋纾禾循声望过去。

昏暗烛影中,孟庭桉一张脸忽明忽暗,薄唇惨淡,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朝宋纾禾伸出半个手掌。

“过来,绒绒。”

宋纾禾定定望着孟庭桉。

半晌,她往旁挪动半分,忽而被孟庭桉抱入怀里。

宋纾禾诧异,挣扎着起身。

孟庭桉沙哑嗓音落下:“给我抱一下,绒绒。”

他身子滚烫,孟庭桉虚弱无力,半边身子几乎都倚在宋纾禾肩上。

“给我抱一下,绒绒。”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纾禾总觉得孟庭桉是在求自己。

“你……”

手指抵在身前,孟庭桉此刻病怏怏,只要宋纾禾用力,定能将人推开。

手指在空中蜷了又蜷,宋纾禾终究还是心软,她讪讪放下手,任由孟庭桉抱着自己。

宋纾禾声音含糊不清:“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能再乱动了。”

肩上的氅衣顺着宋纾禾的手臂往下滑,宋纾禾急急捡起,盖在孟庭桉身上。

却被孟庭桉抬手挡住。

他皱眉,抬手掩唇,低咳两三声:“我没事。”

孟庭桉调息几瞬,迎上宋纾禾将信将疑的目光,孟庭桉轻声笑。

“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应该就能找到我们,不用担心。”

宋纾禾反唇相讥:“谁谁担心你了?”她垂首敛眸,“我是怕你死了,我会背上弑君的罪名。”

宋纾禾语无伦次,“而且、而且明竹还在你手底下,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官兵误将我当作罪魁祸首……”

一只手忽然落向自己的后背,轻轻一拍。

“别怕,绒绒。”

宋纾禾紧绷的肩颈逐渐舒展,她狐疑开口:“你怎么知道还有半个多时辰?”

“山谷不大,两个时辰应该会搜完。他们如今还没找来,应是路上碰见了匈奴人。”

不过十来个匈奴人,解决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宋纾禾眼皮轻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贺麟和他们勾结了?”

孟庭桉松开宋纾禾,剑眉紧皱:“我原来只是怀疑。”

皇商这样的好差事落在贺家头上,依理,贺麟该早早离开朔州才是,可他却迟迟没有动身,途中还在幽州待了两日。

指骨轻曲,孟庭桉眼中掠过几分狠戾,“我原先还以为他痴心妄想……”

他以为贺麟胆大妄为,还敢对宋纾禾有痴念。

孟庭桉视线轻轻在宋纾禾脸上越过,点到为止。

宋纾禾别过眼睛,讷讷张唇:“你今夜……为何救我?”

孟庭桉对贺麟有所戒备,今夜之局,只怕是孟庭桉故意引蛇出洞。

以孟庭桉的性子,不可能以身涉险,更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出手救宋纾禾。

北风长啸,点点星火在孟庭桉一双如墨眸子中跃动。

良久,他哑然失笑:“不知道。”

他当时,眼中只有宋纾禾,无暇顾及其他。

他只想护宋纾禾周全,护她无恙无虞。

多的,孟庭桉管不了,也不想管。

宋纾禾唇角往上牵动。

“你救了我,若不是你,我怕是活不过今夜。”

不是死在山谷,就是死在匈奴人手上。

孟庭桉沉声:“……绒绒。”

他不喜欢听宋纾禾提一个“死”字。

宋纾禾笑得坦然。

她扬首,泪珠在宋纾禾眼中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隔着氤氲的水雾,眼前的孟庭桉好像多出几道重影,在宋纾禾眼前晃悠。

宋纾禾看见孟庭桉凌厉的眉眼紧皱,听见他低声呵斥,似是想要阻拦宋纾禾的话。

可宋纾禾……宋纾禾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只是听见自己轻声的哽咽。

眼中的泪珠终于落地,无声坠入泥土。

宋纾禾挽起嘴角,朝孟庭桉展颜一笑。

“我们,也算两清了。”

“孟庭桉,若你真为我好,真想护我无虞,就别让我入宫,也别再和我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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