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耀祖确实把关系都买通了，从县公安局到市郊垃圾处理厂，当然最大的后台就是调查组组长赵明河。
难怪他会那么嚣张，调查组组长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只会保自己人，做做样子，不可能真的大动干戈。
镇派出所年轻警员听完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要解释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走吧。”
另外一个警员压低声音，知道这地方的事难办，最好别管，关键是根本管不了，那就别自找麻烦，回去之后上报给负责的领导，最终怎么处理，只要和自己没关系就行。
警车很快离开。
老村书记点了一根烟，忍不住咳嗽起来，算是老毛病了，以前烟抽得太厉害。
“书记，现在咋办啊？”
“差不多了。”
一根烟抽完，老村书记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刚劲有力，那是市长李威当着他的面扯了一块纸写下的，然后亲自交到他的手里。
老村书记输入号码，很慢，没输入一个数字都要停一下，对方毕竟是市长，打这个电话过去，还是让他心里很有压力。
从政治意义上，这是典型的跨越式越级上报，按程序村里的事上报到镇里，镇里解决不了再上报县里，县里无法解决才到市里，就算是到了市里，也不可能到市长手里，普通村书记，真的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和市长见面。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对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确认过，又开了一眼时间，早上的六点十八分，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我是李威。”
“李市长，我是柳河村的村书记。”
"老班长，好。"李威的声音雄厚有力又充满磁性，“柳河村出什么事了吗？”
此时李威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喝水，这个时间接到老村书记的电话，他就猜到了，肯定是柳河村又出事了，否则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时候打过来。
"李市长，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老班长，直接说吧。”
"好，好，李市长啊，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给您打这个电话。"
"老班长，您说，我在听。”
老村书记把昨夜到今天天亮所有的事情，一个字不落地全说了一遍。
从凌晨一点多机器轰鸣开始，到有人拦阻，他安排两个年轻党员去查看情况，跟踪运输车辆，到两个党员发了垃圾填埋区拍到视频后被追赶，最后彻底失联手机全部关机。
“这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不会撒谎，李市长，两个孩子到现在不知道死活，我让人沿着路去找过了，发现有摩托车被撞倒在沟里，有血，但人不见了。"
"无法无天！老书记，您确定那片污泥被运到了市郊的垃圾填埋区？"
"我确定，拍了视频发到我的手机里了。”
“发给我，先报警处理，现在什么也别做，哪儿也别去，就在村委会等我，我立刻安排车，亲自去柳河村。"
李威挂了电话，原本上午有招商接待工作，柳河村的事交给常务副市长赵明河带队处理，他是放心的，毕竟对赵明河还是有过一些了解，工作能力和作风都是得到认可。
为什么会办成这样呢？
李威有些想不通，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包走到玄关位置换鞋，一边穿外套一边拨通了司机电话。
"车开到楼下，对现在过来。"
“好的，李市长。”
李威第二个电话打给秘书刘茜，响了一声就接了，传出刘茜的声音，"李市长，需要我过去吗？"
“今天上午的所有接见全部取消，通知办公室调整日程，我有急事要处理。”
刘茜在那边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好"，没有追问，她了解李威的性格，如果能让她知道，当场就会说出来。
李威快速下楼，书记已经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了，后车门开着，她弯腰钻进去，关上车门说了一句，“不去市政府，直接去万安县柳河村。”
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之后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李威坐在后排，打开手机翻看老村书记发过来的视频。
画面晃动，夜里拍的，能看见渣土车正在倾倒黑色污泥，车身上的“凌平市东升运输有限公司”字样和车牌号清清楚楚。
他把画面暂停，放大车牌，截了图，然后拨通了赵明河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李市长。"赵明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略微带着点意外，应该没想到这么早会接到市长的电话。
“明河，柳河村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这两天一直惦记着，就是没时间过去，交给你处理，我是放心的。”李威故意这样说出来，就是想听听赵明河会说什么，对于这些事他是否知情，作为调查组组长，应该全盘掌控，而不是一问三不知。
赵明河再有准备，所以回答得非常顺畅，"李市长您放心，我正想跟您汇报呢。调查组的初步工作已经收尾了，矿坑和河道里那批污染黑泥正在组织力量挖掘，按照规范流程送到固废处理厂做固化处理，之后再统一填埋，不会产生二次污染，预计一个星期左右，柳河村就能结束，下一步就要进行检测和生态恢复，我会出一份完整的情况报告。"
"你亲自在现场盯着，辛苦了。"
"都是应该做的，李市长您放心吧，柳河村的问题一定会妥善解决，您说的对，民生问题是大问题，老百姓的问题也是政府的头等大事。"
李威听得清清楚楚，赵明河说得还是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事实和他说的是不是一样的，做实事最能检验一个干部。
为什么四通镇镇长任民能够得到李威的绝对信任，他是办实事的人，而且做事不是为了自己拿好处，是真心为了四通镇。
这样的干部，值得去提拔，值得去重用，现实是这样的干部是很难获得更高提拔的机会，因为不懂得变通，不懂得溜须拍马，不懂得送礼搞关系。
“明河，这件事涉及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处理污染不是做样子，是要真正解决问题，以民生为重。"
"我明白。"
"好，你那边继续推进吧，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李威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通知赵明河直接过来，赵明河心里肯定不满，还是要来，"前面出口下高速，先不去柳河村了，改道去市郊垃圾填埋区看看情况。"
“好的，领导。”
很快车子改变方向，市郊垃圾车是在原来的采石场基础上建起来的，当初采得厉害，出现很多大坑，积水严重，属于安全事故区，为了解决这件事，结合实际情况规划为生活垃圾填埋处理区，并不是固废物和污染物处理区，这有本质上的区别。
生活垃圾，很多可以自然降解，只是需要一定的周期，固废物和污染物无法自然降解，必须通过特殊处理之后才能掩埋。
车子颠得有些厉害，李威透过车窗看向两侧，附近没有住户，这里距离万安县柳河村不算远，污染黑泥拉到这直接倾倒，确实方便省事，只是没有考虑后续污染问题，一旦下雨，雨水会顺着缝隙进入地下，污染地下水。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车子接近垃圾填埋区的外围，远远就看见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卫室里根本没人。
这里的审核形同虚设，几辆渣土车正从里面开出来，车斗用绿网盖着，还是能看到缝隙里流出一些黑泥。
这些都是证据。
"靠边停下。"
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杨树的阴影里，李威从车上下来，司机熄了火，同样跟着下了车。
几分钟后又有两辆渣土车从铁门里驶出，同样盖着绿网，车速不快，出了门之后往县道的方向拐去。
李威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车牌号和车身喷涂的“凌平市东升运输有限公司”字样拍了下来。
“领导，要跟上去吗？”司机压低声音问道。
“在这等就行了，一定还会来，古有守株待兔，今天索性在这守一回车。”
“好。”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两辆满载的车子朝着垃圾填埋区开过来，这时值班室里有了人，坐在里面玩手机，抬眼看了一眼车子，然后继续玩。
李威带着司机跟了进去，从值班室经过，手落在窗户上。
“有事吗？”
“那两辆车，不用登记就能进？”李威冷冷问道。
“提前车牌登过记了，不需要那么麻烦，你干啥的啊？多管闲事。”
“你说对了，就是多管闲事的，让你们负责的领导马上给我过来。”
李威脸色一沉，管理明显存在漏洞，他朝着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快速朝着前面的车子方向跑去。
“停下，给我立刻停下。”
运送渣土的车子正在调转方向，突然看到有人冲过来，挡在车子一侧，没办法只能停了车，没有熄火。
“兄弟，让开了，别耽误我赚钱，养家糊口啊，大哥。”
平时运送垃圾一车的钱，还不如这次的一半，关键是活多，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干，一天轻松几千块到手，这样的好活不是每天都有，都想趁这个机会多搞点钱，至于挖出来的是啥东西，为啥倒在垃圾填埋区，他们根本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