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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如今,可还厌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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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你如今,可还厌恶我

第六十九章

窗外的雨又下了一夜。

土润苔青, 门阶上笼着一簇的雨水。

宋纾禾拥着锦衾坐在炕上,她身后倚着明黄迎枕,手中针线不断。

冬青端着烛火入殿, 她一手护住随风摇曳的烛光,一面笑着望向宋纾禾。

“先前送给殿下的夜明珠,也该给娘娘留下一颗才是。”

殿中烛火通明, 顷刻照如白昼。

冬青言笑晏晏:“奴婢听闻殿下这些日子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抱着夜明珠夜读。”

宋纾禾揉着眉心, 笑着揶揄:“只怕是看上了那夜明珠坐台上嵌着的玻璃珠。”

那玻璃珠极为罕见,不过松子大小,若遇日光, 则是粉色, 若遇雨天, 则是蓝色。

宋明竹一向对金玉来之不拒,倘或碰上稀有的,更恨不得日日捧在手里。

“夜明珠好是好,可也不能日日盯着瞧, 熬坏了眼睛也不好。”

冬青满脸堆笑:“可不是这个理,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同东宫的管事姑姑说了, 再不会让殿下熬大夜。”

说着,她又提裙上前, 拿眼珠子细细打量宋纾禾手中的香囊。

宋纾禾的针线活做得极好,可这两年她越发懒怠动手,偶尔拾起银针, 也不过是为宋明竹做鞋袜。

小孩子的鞋袜不难做,一两日就可以做成了。

宋纾禾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前儿不知怎的, 孟庭桉忽然提起这事。

彼时雨声未歇,园中乌云浊雾。

檐下系着的雨铃挂满雨珠,叮叮咚咚响彻不绝。

覆在身上的黑影沉重,孟庭桉一手捻着宋纾禾的耳垂,那双如墨眼眸似染着笑,可孟庭桉手上的动作却同温柔谈不上半点干系。

宋纾禾望着榻上高悬的镂空珐琅香熏球,双目迷离婉转,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泪珠点点。

她早就听不清孟庭桉说的什么,只知香熏球在眼前晃了又晃。

宋纾禾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帐幔。

情到深处之际,帐幔险些让宋纾禾拽下。

少顷,一只白皙皓白的手腕无力垂落在榻边。

孟庭桉低哑声音拂落在宋纾禾耳旁:“太子的鞋袜自有尚衣局管。”

宋纾禾迷迷糊糊,只知自己的唇齿被孟庭桉撬开,他修长手指快要落入自己的喉咙。

宋纾禾几乎说不出话,泣不成声。

大颗大颗泪珠从眼角滚落,她晕晕乎乎,笨拙从唇齿间吐出数个字。

“尚、尚衣局做的,自然同我送的不一样。”

她当时一心只想着为自己辩驳,殊不知话音刚落,却见孟庭桉的眸色沉了一瞬。

之后的事宋纾禾不愿再想。

醒来后她有半日不肯再和孟庭桉说上一句话。

也是那日宋纾禾后知后觉,孟庭桉当时的眼神是何意。

她好像从未给孟庭桉做过鞋袜香囊。

孟庭桉手中,至今只有那一方从宋纾禾那顺走的帕子。

那帕子洗得发白,孟庭桉恍若未觉,日日戴在身上。

香囊做了大半,还差几针就可以做完。

宋纾禾揉着额角,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宋明竹追着玉梨,满园子乱跑。

宫人胆战心惊,跟在身后穷追不舍。

人人提心吊胆,廊下宫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殿下,那处有积水,去不得。”

“殿下,这路滑得很,慢点跑。”

“殿下殿下……”

琼露宫鸡飞狗跳,一阵兵荒马乱。

宋纾禾掀起屉子往外看了一眼,眼中惊奇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

往日玉梨懒得很,能躺着绝不站着,今儿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满院子乱窜。

冬青笑着挽起毡帘,玉梨横冲直撞,差点将她撞得人仰马翻。

冬青忙不迭扶牆站稳,一面捞起玉梨,一面朝身后的宋明竹请安:“殿下。”

宋明竹得意洋洋,随意拂袖,示意冬青起身。

“可算是逮住你了。”

宋明竹抱着玉梨往里走,嘴上埋怨声不断,可一双手却很诚实。

拿着毯子替玉梨擦爪子。

宫人取来常袍,为宋明竹换上。

暖阁的熏炉中燃着果香,暖香弥漫。

宋明竹抱着玉梨坐在炕上,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母后,这个香囊是做给我的吗?”

他双眸熠熠生辉,如缀满星光。

宋纾禾唇角笑意轻敛,委婉道:“你若是想要,母后下回再做给你。”

宋明竹眼中的光亮霎时黯淡,他抱着玉梨,闷闷不乐。

宋纾禾挽唇,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满园追着它跑。”

宋明竹气呼呼,开始告状:“母后不知道,玉梨可坏了,差点咬坏了母后送我的夜明珠。我说它,它还不乐意。”

宋明竹絮絮叨叨,“母后送我的东西,我向来是珍之慎之,今日若不是玉梨,那夜明珠也不会缺了一口。”

宋明竹愤愤不平。

玉梨趴在他膝上,慢悠悠舔着自己的爪子,脸上一点悔意也没有。

宋明竹气恼:“母后你看,它这是不知悔改。”

眼珠子一转,宋明竹开始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其实玉梨也不是第一次咬坏我的东西了,只是那些不是母后送的,我也不在意。”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宋明竹不乐意,半边身子跨在案几上,一张小脸几乎要凑到宋纾禾眼前。

宋纾禾手中还在穿针引线,怕银针伤到宋明竹,她忙不迭收住:“怎么了?”

宋明竹睁着一双大眼睛,郑重其事道:“所以说还是得小惩大戒,不然玉梨日后都无法无天了。母后也该如此,以前那谁若是做了错事……”

宋纾禾笑着将香囊递给冬青,她一双手捧住宋明竹* 双颊,眉眼弯弯。

“你还敢提这事?先前东宫每日耗尽烛火那么多,可是你谎报的?”

宋明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宋纾禾送来夜明珠那会,宋明竹就知道东窗事发,他双眼闪躲,一会盯着屏风上的仕女图看,一会盯着槅扇上的纹样瞧。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宋纾禾。

宋纾禾笑着抬起宋明竹一张脸,宋明竹讪讪,半张脸埋在宋纾禾掌心。

他瓮声瓮气:“母后,我错了,我日后再也撒谎了。”

宋明竹自幼由着自己带大,听话懂事。

宋纾禾自然也舍不得说重话,抱着孩子循循善诱。

宋明竹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我、我还有一句实话想同母后说。”

宋纾禾挑眉:“说罢。”

宋明竹赧然,搂着宋纾禾手臂,轻轻晃动:“母后今夜陪我睡,好不好?母后,我搬去东宫后,你就再没陪过我了。”

宋明竹说得可怜,委屈至极,“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没有半个字作假。母后若是不信……”

再说下去,宋纾禾的衣袂恐怕要让宋明竹的眼泪泅湿。

她笑着搂着宋明竹入怀:“别哭了,母后答应你就是。”

宋明竹破涕为笑。

……

更深露重。

东宫悄然无声,廊下坐更的宫人提着羊角宫灯。

宋纾禾倚着迎枕,一只手轻拍宋明竹后背。

困意染上眉眼,待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捂住自己的双唇。

宋纾禾骤然一惊,猛地转首。

松柏香的气息在鼻尖蔓延,透过指缝,宋纾禾猝不及防撞见一双讳莫如深的眸子。

怕吵醒宋明竹,宋纾禾连呼气也不敢,任由孟庭桉抱着自己离开东宫。

身上拢着孟庭桉的墨绿氅衣,步辇四面垂着明黄毡帘。

宋纾禾埋首于孟庭桉颈间,眼中迭着困意。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夜有要事同燕将军商议吗?”

宋明竹兴许是知道这事,才会故意挑的今夜。

这般想着,宋纾禾忍不住勾唇笑道:“待他明日醒来,又该闹了。你们父子怎么都一个德性……”

步辇稳稳当当在琼露宫前停下,宫人不约而同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打听帝后两人的阴私。

暖阁烛火照如白昼,宋纾禾脚未沾地,一路被孟庭桉抱着步入暖阁。

孟庭桉并未松开她,而是将她放在妆台上。

宋纾禾大惊失色:“你怎么……”

话犹未了,孟庭桉忽然凑上前,黑眸如明珠。

“什么德性?”

氅衣缓慢垂落在地,宋纾禾肩上一凉,下意识往孟庭桉靠去。

她伸手环抱住孟庭桉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啄在孟庭桉肩上。

“什么德性陛下难不成不知道吗?”

也不知道这父子二人是怎么回事,当时在朔州,见面就相见两相厌,如今过去多时,厌恶不减反增。

孟庭桉垂首敛眸,一只手抬起宋纾禾的脸:“那绒绒呢?绒绒如今……可还厌恶朕?”

孟庭桉许久不曾在宋纾禾眼前自称“朕”。

宋纾禾茫然抬起双眸,隔着一双朦胧眼眸望向孟庭桉。

少顷,她嗷呜一口,贝齿咬在孟庭桉肩上。

她轻声哼唧,眼神如宋明竹白日那样,到处乱晃。

“若是厌恶你,我就不会跟着回京了。”

最后半句宋纾禾说得极轻,几乎是气音。

孟庭桉垂首凝眸:“什么?”

宋纾禾飞快又重複了一回。

孟庭桉仍然定定望着宋纾禾。

宋纾禾被他盯得不自在,别扭转过身,她自暴自弃。

“没有厌恶你,好了罢?”

孟庭桉漫不经心,视线轻掠过宋纾禾:“那是喜欢吗?”

“我……”

宋纾禾双颊泛红,一时语塞。

双手无处安放,倏尔被孟庭桉握住。

孟庭桉指骨分明,修长手指一点点扣住宋纾禾,不让她有半点退缩之意。

“可我喜欢你,绒绒。”

更深雾重,檐下铁马不绝于耳。

宋纾禾眼皮沉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从袖中掏出做完的香囊。

那香囊做得急,不如以前宋纾禾做得精巧,且白日宋明竹又来了一遭,最后几针也收得仓促。

孟庭桉怔怔望着宋纾禾手上的香囊,那双黑眸灰暗深沉,瞧不出欢喜与否。

宋纾禾没来由心生怯意,握着香囊往后收手。

她目光闪躲:“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手腕忽的被孟庭桉攥住,他眼中攒满笑意。

孟庭桉低声:“喜欢。”

笑意如涟漪在宋纾禾唇角荡漾,她侧身,孟庭桉面对面。

“这个做得不太好,赶明儿有空,我再给你重做一个。”

孟庭桉太烟:“什么时候?”

本来是客气的一句,不想孟庭桉竟会当真。

宋纾禾一时语噎。

随后,她气恼瞪圆双目:“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香囊?”

宋纾禾恼羞成怒,“孟庭桉,你刚刚是在骗我?”

“没骗你。孟庭桉淡声。

那香囊早让他拢在手中,连同宋纾禾一双手。

“绒绒,来年再替我做一个。”

孟庭桉嗓音沙哑,伴着夜色飘落在宋纾禾耳边。

良久,她抿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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