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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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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他骗了你

第六十八章

夏去秋来, 秋雨淅沥。

门前掩着浓淡青苔d,宋明竹一身绯色圆领广袖长袍,头束黑色纱帽, 腰间系着穿珠彩环组佩。面如冠玉,眼若明星。

他相貌承了父母的长处,通身挑不出一点短处。

遥遥瞧见立在廊檐下的冬青, 宋明竹笑着上前:“冬青姑姑。”

这是他入宫后学会的,往后不能唤冬青为姐姐, 只能以掌事姑姑相称。

冬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忙不迭上前,挽着宋明竹往偏殿走去。

她小声道:“外面还下着雨呢, 殿下怎么过来了?仔细淋雨着凉。定是那起子伺候的人不尽心, 赶明儿我定好好说说他们。”

宋明竹一步三回头, 无奈冬青身子比她高出许多,她不动声色往旁让开半步,彻底挡住宋明竹的视线。

宋明竹失望收回目光,垂头丧气:“与他们不相干, 是我见园子的桂花开得极好, 想折两枝送给母后。”

他悄悄拽动冬青的衣袂,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 “那个人,是不是在母后寝殿?”

冬青笑着拍了下宋明竹的手背, 满脸堆笑:“胡说什么,那是陛下。”

她好言相劝,“殿下如今也大了, 可不能再同先前那样乱说话,仔细让人听了去。”

临窗炕上铺着明黄毡条和迎枕, 冬青捡了两块香饼,丢在竹子编成的香炉中。

青烟袅娜,香气扑鼻。

是孟庭桉常戴在身上的松柏香。

宋明竹眉心一皱,一股脑从炕上坐起,盘腿圈在炕上。

“这个香不好,换别的。”

冬青知晓他心中存了气,也不同他理论,只笑着让人换上百合香。

她笑道:“这是娘娘喜欢的,可还使得?”

宋明竹板着脸,重重点头:“母后喜欢的,自然是好的。”

想起宋纾禾喜欢的人还有一个孟庭桉,宋明竹轻哼一声,“除了看人的眼神不太好。”

再说下去,恐怕宋明竹犯了忌讳,冬青忙忙让人取来一对白玉联珠瓶,供上宋明竹亲折的桂花。

洋漆描金案几上亦供着几株金桂,宋明竹好奇:“这是谁送来的?”

冬青:“芍药姑娘托人带入宫的。”

芍药和芸娘如今也在汴京,芸娘手艺好,描眉画眼,点染曲眉,是京中有名的妆娘。

汴京哪家夫人设宴摆席,或是姑娘庆生,都会请芸娘过去。

芍药以前跟着打打下手,眼下也差不多能出师了。

前儿芸娘为宋纾禾画的秋桂妆,还在汴京掀起不小的波澜,引来好些夫人姑娘争相效仿,纷纷请芸娘和芍药上门。

宋明竹不以为然:“他们哪里比得过母后?”

话犹未了,廊檐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宋纾禾眼中带笑,眉眼如月。

她推门而入:“在说什么呢?”

云堆翠髻,眼似秋波。

宋纾禾身着绿色缎绣云蝙花卉海水纹宫衣,鬓间挽着石榴石镀金步摇,行动时步摇轻晃,如画中仙娥,纤腰袅娜。

宫人撑着油纸伞,侍立在宋纾禾身后。

“母后。”

宋明竹乖巧唤了一声,双足一跃,从炕上跑下,兴冲冲朝宋纾禾飞奔而去。

一头扎入宋纾禾怀里。

宋纾禾笑着捏了捏宋明竹的鼻子:“仔细些,莫要撞疼了,这桂花可是明竹折的?”

宋明竹眼睛弯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他怯生生道:“母后喜欢吗?”

眼珠子转动,宋明竹一手环抱住宋纾禾的臂膀,贴着宋纾禾道,“本来还有一支更好看的,可惜我太矮了,摘不了。母后、母后可以陪我去吗?”

他一双眼睛巴巴望着宋纾禾,好不可怜委屈。

宋明竹垂首敛眸,声音低低:“我本来想让他们搬梯子的……”

“胡闹,那桂花树那样高,若是摔了,你让母后怎么办?”宋纾禾笑睨孩子一眼,“别装可怜了,那桂花树在哪,母后陪你过去。”

宋明竹双眼亮起,挽着母亲的手往外走。

冬青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笑言:“这天还下着雨呢,娘娘怎么也不等雨歇了再去?赶明儿见着风,又该嚷嚷头疼了。”

宋明竹踮起脚尖,想着从冬青手中夺过油纸伞:“我来为母后撑伞。”

宋纾禾笑着将宋明竹抱起:“你还小,等你长高了,再为母后撑伞。”

宋明竹一只手抬得比宋纾禾还高:“那明竹要长很高很高,比母后还高。不,要比、比父皇还高。”

提到“父皇”两字,宋明竹几乎是咬牙切齿。

宋纾禾笑出声:“好,那母后等着。”

青石板路上落满雨珠,土润苔青。

空中金桂拂动,宋明竹扬首望,特地挑了一株宋纾禾够得着的秋桂:“母后,那株好看。”

冬青轻声道:“娘娘,奴婢来罢。”

宋纾禾摇头:“不必。”

她将宋明竹放在地上,款步提裙。

秋霖脉脉,金桂上攒着雨珠。

手一碰,登时抖落满肩的雨水。

乳烟缎绣珍珠鞋踩在雨中,倏尔,一抹松柏香迭着桂花香,从宋纾禾身后传来。

如烟雾团团笼罩着她。

宋纾禾一惊,刚要转首。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覆在宋纾禾手背上。

稍稍用力,桂花当即折断在宋纾禾手中。

园中宫人不约而同福身行礼。

孟庭桉抬袖,眼都未抬:“起罢。”

他一只手还握着宋纾禾手腕,孟庭桉接过桂花枝。

尚未开口,宋明竹立刻朝孟庭桉跑来,义愤填膺:“这是……”

孟庭桉轻轻扬眉:“……嗯?”

宋明竹如偃旗息鼓,耷拉着眼皮,不情不愿朝孟庭桉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礼毕,又忙忙为自己辩驳,“这桂花是儿臣送给母后的。”

他可不想让孟庭桉捷足先登,占了他的便宜。

孟庭桉笑笑:“你送的?”

“自然。”宋明竹义正严辞,“这桂花原是我相中的。”

他特地加重声音,宋明竹高高扬起头,“是我送给母后的。”

雨丝飘摇,如烟似雾。

孟庭桉唇角勾起一点笑。

宋明竹没来由心杵,讷讷往后退开半步,满脸戒备望着孟庭桉:“你、你笑什么?”

孟庭桉不疾不徐:“太子殿下送人桂花,还需要那人亲手折桂吗?”

宋明竹一时语塞:“我、我我……”

宋纾禾瞪了孟庭桉一眼:“明竹送的金桂早在琼露宫了。”

有了母亲撑腰,宋明竹立刻趾高气扬,傲气挺起胸膛:“对。”

脑子转动一周,宋明竹又立刻收起脸上的神气,讪讪往后退开两三步。

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是我不好,若我再长高一点,兴许就不用母后替我折桂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皓齿明眸,一双黑眸如雨后山林,雾蒙蒙一片。

宋纾禾疾步上前,半蹲在宋明竹身前,柔声细语:“和你有什么相干,怪自己做什么。快别哭了,你有这份心,母后就很高兴了。“

孟庭桉眉心轻拢。

一语未落,宋纾禾似有所觉,抬眸含嗔似怪瞪了孟庭桉一眼。

隔着朦胧雨雾,那一眼似秋水潺潺,媚眼如波。

孟庭桉不动声色往后瞥了一眼,福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从宋纾禾身边带走宋明竹。

“老奴服侍殿下更衣罢,这天冷津津的,倘或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话落,忙不迭抱着宋明竹退下。

雨声朦胧,雨珠敲落在乌木瓦檐上,如珍珠落盘。

宋纾禾从地上站起,自然而然由着孟庭桉为自己撑伞。

宫人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

雨雾茫茫,如熏炉中燃起的青雾。

“你待明竹未免也太严了些,前儿明竹还说,他做功课一直做到三更天。他如今才多大,若是日日这般熬着,日后眼睛怎么受得住。”

孟庭桉不咸不淡:“他同你说的?”

宋纾禾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近来他宫里的烛火耗得快,我瞧着有异,多嘴问了一声罢了。”

孟庭桉漫不经心:“绒绒可知东宫一个月要用多少蜡烛?”

宋纾禾茫然眨了眨眼。

孟庭桉说了一个数,他笑笑,那双凛冽眸子却半点笑意也无。

“即便他日日挑灯夜读,用的烛火再多,也不可能耗得这般快,能让你起疑。”

宋纾禾皱眉,转而想起宋明竹书案上堆得如山高的功课,还有他这些日子眼下从未消退的青色。

念书到三更应是真的,谎报烛火的用量,应只是为了让宋纾禾心疼。

宋纾禾无奈叹口气,转身命冬青送一盒夜明珠到东宫。

那夜明珠盈润光泽,足有巴掌大小。若是用它看书写字,殿中无需再点烛火。

宋纾禾轻声:“明竹聪慧,见到夜明珠,他知道怎么做。”

孟庭桉挑眉:“就这样?”

宋纾禾回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琼露宫近在咫尺,先前折下的金桂早有宫人去取汝窑美人瓶供上。

宋纾禾解开肩上披着的狐裘,纤细身影落在紫檀嵌玉屏风上。

她对镜理云髻:“明竹还小,他如今有你一个严父,我总不能……”

下颌忽然被孟庭桉抬起,澄明透亮的铜镜中,孟庭桉一双如墨眸子如沉云,讳莫如深。

气息交拢,宋纾禾身影渐软。

鬓间的金步摇“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宋纾禾满头青丝落在孟庭桉掌心。

脚尖不能着地,宋纾禾两手环在孟庭桉脖颈,唯恐掉落在地。

罗衣堆攒在脚腕,宋纾禾险些撑不住。

“孟庭桉。”

委委屈屈。

“孟庭桉……”

宋纾禾泪染双眼,婆娑水雾蕴在她眼中。

宋纾禾早就看不见其他,眼前朦朦胧胧,只有孟庭桉抱着自己的身影。

两人面对面。

铜镜中二人的双腿似重合在一处。

孟庭桉抱着宋纾禾往榻上走去。

每走一步,宋纾禾额角落下一颗汗珠。

她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牢牢圈着眼前的人影。

横梁上悬着两盏掐丝珐琅云蝠纹花篮式灯笼,灯笼的流苏无意从宋纾禾后颈拂过。

孟庭桉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故意折磨宋纾禾。

乌云蓬松如云,落在宋纾禾白皙光洁的后背。

她眼中缀落一颗又一颗泪珠,宋纾禾低声哽咽:“孟庭桉……”

她红唇覆在孟庭桉耳边,似是在轻声哀求着什么。

蓦地,宋纾禾瞳孔骤缩,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

染着水仙花汁的蔻丹在孟庭桉后背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雨打芭蕉,檐铃摇曳。

屋内烛火通明,孟庭桉指腹捻着宋纾禾耳尖的坠子。

“他骗了你,你倒是不生气。”

嗓音平静,可宋纾禾手腕的青紫却明明白白彰显着孟庭桉刚刚的疯狂。

宋纾禾有气无力应了一声:“他还小,而且、而且……”

孟庭桉附耳在宋纾禾耳边,听见她低声呢喃,“明竹也是你的孩子。”

好些时候,她在宋明竹身上,总能看见孟庭桉的影子。

孟庭桉眸色沉了又沉。

宋纾禾不悦皱眉,伸手想要推开眼前沉重的影子。

她小声哼唧,躲在锦衾之下瓮声瓮气。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若非他是你我的孩子,我定……”

余音忽的消失。

孟庭桉宽厚掌心落在宋纾禾腹上,一双黑眸深沉如夜。

孟庭桉眼角带着笑:“除了我,绒绒还想替谁怀孩子?”

宋纾禾大惊:“什么?我何时说过……”

她不知孟庭桉为何会曲解自己的意思。

不过很快,宋纾禾也渐渐说不了话。

系着的五色如意宫縧落在宋纾禾眼睛上,泪水泅湿宫縧。

寝殿的烛火一直燃至天亮。

宋纾禾眼皮沉沉,嗓子早就哭哑。

昏昏沉沉之际,只知孟庭桉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宫縧。

孟庭桉晕晕乎乎,只剩一丝残存的理智。

她抓过孟庭桉的手,用力咬下一口。

可惜尚未碰到,脑袋忽的一偏,宋纾禾撑不住昏睡过去。

孟庭桉笑笑:“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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