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夜色浓黑如墨。
江老板依旧趴在禁闭室的板床上,人事不省,始终保持着胳膊垫头的姿势,说明他压根没有动过。
意识都没了。
动个屁啊。
“啾————!”
忽而。
一道尖锐的哨声猛然炸响,刺破沉夜,也惊醒了禁闭室的某人,毕竟都昏了几个小时了,睁开眼,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听屋外脚步声响起。
健硕倒影在门口拉长,陆峥走了进来,冷峻面容搭配紧身特战服,比下午藏头掩面的那会更要威武。
“换上。”
自己明明是在享受服务,怎么就睡过去了?
江老板下意识坐起来,醒醒了,但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等不到时间给他整理思路,一套特战服被扔了过来。
和陆峥身上一模一样。
他接住衣服,不由有点懵,略带迷茫,看向陆峰。
“把衣服换上,参加集训。”
这下子听明白了。
即使来的路上被套了头,但江辰也知道,这里大抵是军营之类的地方,而这位他即使仰仗高科技都不是对手的壮士,多半是军营里千锤百炼的兵王之类的角色,可问题是......
“我也要参加?"
“教头下达的命令。
陆峥解释,也没说明是哪位教头,继而又提醒,或者说警告道:“抓紧时间,要是迟到,会很惨。”
嗬。
没有机会体验的军旅生活,居然补上了?
江辰没有磨蹭,利落换装。
都说不读大学是一种人生遗憾。
没有体验过军旅生活何尝不也是?
“现在几点了?”
换衣服同时,江辰问,窗户都没有,他甚至不清楚现在天亮没有。
“四点。”
"
江辰眼角轻微抽搐,对军人的崇敬之情又加深了一层。
特战服,作战靴,以及背囊......一应俱全。
揉搓着隐隐作痛的后颈,江老板麻溜跟着陆峥跑出禁闭室,不觉得辛苦,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造价不菲的防弹衣就这么被丢弃在板床上。
寒风刺骨。
凌晨四点的夜色下,队列肃立如山,气息沉凝,站姿如枪。
当陌生的江老板和陆峥最后归队,队列里有几道目光不由得悄然扫来。
“这谁?”
左前方来自中部地区的某兵王余光掠过腰板笔直的江老板,声音微不可察问身侧队友。
“不知道。”
对方目不斜视,嘴动眼不动,“难道是候补的苗子?”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这里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半天能不能撑过都难说。”
江老板确实不算阴柔,但是对于一帮长期接受风吹日晒的兵王而言,难免显得“细皮嫩肉”,因此短暂的关注过后,便纷纷挪开了目光。
在魔鬼训练营,大家既是战友,也是竞争者,从五湖四海汇聚于此的目标,一是为了彰显各军区军威,同时也是为了个人前程与荣耀。
前方,今晚的教官立于夜色中央。
不是兰佩之。
也不是柳桑榆。
是一位男性。
往队伍里塞了位“新兵蛋子”,作为熟人,自然要避嫌嘛~
这位男教官身材如出一辙的精壮挺拔,面容冷硬铁血,眼神威仪凌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他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队列末尾刚刚加入的“新兵”身上,应该提前接到过通知,并无异样,声线比气温还要严酷,不带半分
人情:
“第一项,五公里武装冲刺,二十二分钟及格,超时加罚。”
话音落,如一项机器启动,全员立即开拔。
二十九道身影骤然提速,步伐稳健、节奏统一、呼吸绵长,负重奔袭却从容松弛,始终保持极致匀速,这只队伍的素质之高,足以管中窥豹。
平生只参加过大学军训的江老板没有被夸张的五公里的吓到,展现出超强的适应力以及大心脏,一声不吭,紧跟第一梯队末尾。
一公里,还算轻松。
两公里,不算艰巨。
三公里一过,差距逐渐暴露。
兵王的心肺续航、肌肉耐力、节奏把控,是正常人不可能触及的领域,江辰觉得自己能抗,可事实证明他完全小觑了这些战士,同时高估了自己。
明明寒冷的气流不知不觉变得滚烫,伴随粗重的呼吸灌入胸腔,肺叶仿佛被铁砂反复研磨,导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双腿从酸胀到僵硬,最后更是如附千钧,每一步都需要依靠强大的意志。
他确实勤于锻炼。
但强度怎么可能与特种兵王魔鬼训练营相提并论。
密密麻麻的汗水顺流而下,顾不上擦。
前方队伍越拉越远,唯一的熟人陆峥也将其拋下,不管不顾。
整片空旷跑道,最后只剩江老板孤身一人,落在最末,即使感知到差距,却没有轻言放弃,努力追赶。
队列中段,几名十万里挑一的单兵之王瞥见他不肯减速的孤勇模样,感到诧异。
“都崩成这样了还硬顶?这伙计倒是有点血性。”
“嗯,意志力不错。”
“可惜底子差了些,去别的地方还行,来这里,不适合。”
最后百米,全员早已冲线休整,好整以暇的伫立旁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跑道尽头那个孤独硬撑的家伙身上。
“陆峥,这家伙谁?哪个部队来的?”
有人趁空隙小声询问。
陆峥沉默不语。
虽然难,但江老板最后还是成功撞线,只不过撞线后的表现就不如这些超级兵王了,撑着膝盖,佝偻身子,大口喘息。
没有嘲笑。
底子差是一码事。
底子差却能咬牙坚持,这种品质,值得称赞。
计时器显示,二十三分十四秒。
没错。
超时。
“新兵超时,加罚一公里。”教官丁言不近人情的声音铮然砸地。
无一人开口求情。
包括陆峥在内,二十九名兵王静默伫立,冷眼旁观。
江老板没有骂娘。
他不是总黏着道姑要学武变强吗?
现在不就是机会?
“呼——”
深吸一口气,江辰紧了紧牙,强打精神,拖着沉重的双脚,独自跑上惩罚路程。
天色微亮,鱼肚白破晓。
十分钟冷水速洗,陆峥抓住缝隙,找到江辰,“撑不住可以放弃。”
江辰只是淡淡一笑,以示感谢。
全员再度集结。
“负重标准蹲姿,一小时!身晃、臀抬、腰塌,一次加十分钟。”
二十九名兵王沉身蹲立,腰背笔直、重心极稳、呼吸松弛,耐受力令人发指,不过可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他们的日常。
但是苦了江老板,在队列末尾,默默挑战着个人极限,最开始的兴奋劲大抵是消了。
前二十分钟,凭借韧劲勉强支撑,三十分钟后,残酷折磨骤然降临。
那种感觉,没有尝试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未曾经历过长年淬炼的膝关节以及腿部肌肉根本扛不住这种强度的压榨。双腿从麻木转为刺骨钝痛,无数细针钻骨般的痛感蔓延全身,冷汗悄然浸透整套特战服,身体不受控制产生
颤抖。
真是一个酸爽!
脚跟发麻之下,江老板不由得极轻的挪了挪位置,可还是被教官丁言锐利发觉。
“动了。”
教官丁言目光如鹰隼,完全么得感情,立即道:“加十分钟。”
七十分钟煎熬终于结束,可江老板迟迟不动,仿佛被钉在原地。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双腿完全麻木,无法动弹。
兵王们自然明白怎么回事,默契无视,也是在维护这个顽强“新兵”的自尊。
紧接着又是十分钟极限平板支撑。
难道每一座军营都是如此炼狱吗?
也没听铁军抱怨过啊。
江老板明明可以服软,投降,可是他偏不,平板支撑顶到第五分钟,腰背下坠,手臂震颤,汗水在地面涸出大片湿痕,意识几度恍惚,但始终没有垮下。
就连陆峥都开始觉得,真是一个当兵的好苗子。
五分钟味同嚼蜡的早餐过后,又是全天候战术循环训练。
低姿匍匐,侧姿突进、障碍穿梭、紧急避险,无间断无限循环。
寒风凛凛,却无法冷却激昂和热血。
二十九名兵王动作干脆凌厉,一气呵成,身法、重心、反应、战术素养全部拉满,一遍成型,零失误、零拖沓、零变形。
而江老板经验一片空白,只能临时抱佛脚,依葫芦画瓢,动作生涩、僵硬。
他一次次压低身躯贴地匍匐,手掌摩擦碎石,难免破皮出血。
血水、汗水、黄沙糊满伤口,灼烧肌肉,换作奶油小生,早就叫救护车了,可他仿佛没有感觉。
江老板的表现已经不愧男儿之名,可教官丁言冷面无私,只盯他的不足,一次次点名加练。
“重心飘了,重来!”
“匍匐高度过高,再加十遍!”
几轮下来,所有兵王都注意到了这个固执到近乎偏执的“新兵”。
休息间隙,一名兵王看向满身尘土的江辰,忍不住开口:“喂,兄弟,撑不住就喊停,没人笑话你。这里淘汰不丢人,硬扛废了身体才是傻。”
江辰坐在沙地上,额角汗水滴落,只是拍拍尘土,“你们顶得住,我也顶得住。”
他的笑容,撼人心神。
那名兵王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再无劝解,眼底多了一丝认可。
时间来到正午。
常规部队按例会午休,魔鬼营并无喘息机会。
午餐,压缩到八分钟,比社会上的黑心工厂更加丧心病狂,然后便是四百米障碍往返,百米极速折返、负重蛙跳、极限俯卧撑,循环不休。
率先完成第一阶段的陆峥,看着做着俯卧撑,手臂震颤,咬牙坚持的江辰,拿起一瓶水,走过去。
教官丁言尽收眼底,却没有阻止。
“别硬憋气,调整呼吸节奏,你这么死撑,心肺会炸。”
陆峥递出水。
江辰接过水,也懂常识,没敢多喝,伴着粗重的喘息,低声道:“小心教官弄你。”
“多做几套而已。”
瞧。
这就是强人的底气。
“你和总教头是不是有恩怨?”
陆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虽然师出有名,确实是对方超时违例,但明显,丁教官存在刻意针对。
江辰摇头,果断而直白,“没有。能够和你们一起训练,应该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陆峥点到为止,“我们都是熬了三五年,才扛得住这种强度,你能撑到现在,已经离谱。”
要知道他们这种尖刀,可不是多愁善感的角色,更不会妇人之仁。
或许。
这就是人格魅力?
“那我就给你看看更离谱的。”
江辰丢开水瓶,继续完成俯卧撑,并且更快速了。
下午两点,进入近身对抗环节。
明明可以挑选的人那么多,可江老板被安排的对手却是最强的陆峥。
针对无疑了。
没有了高科技护体,结果没有悬念,江老板的招式一次次被精准拆解,一次次被完美压制,一次次被击退。
陆峥可没有放水。
一轮对练结束,某人浑身布满淤青,气息紊乱,大汗淋漓。
几名旁观的兵王目露同情。
他们很清楚陆峥的特点,专打破绽,专磨心态,比体能碾压更折磨人。
看完二人对练,有人察觉不对,“这家伙不是部队的吧?招式凌乱,毫无章法,但反应很快,骨头很硬,挨打不躲,不怂、心态挺强。”
“心性远超天赋。”有人跟着补充,“这种人,一旦练出来,增速最恐怖。”
从轻视、漠然,到讶异、认可,一众兵王对江老板的印象不断转变。
暮色沉落,残阳如血。
当日终极炼狱科目降临:全副武装十公里极限奔袭。
早上还是五公里,现在变成了十公里,难度可不止加大了一倍!
满身疲惫、体能透支的众人再度披甲上阵
江辰从第二公里彻底掉队,孤身脱离队伍,落在空旷山野跑道。
喉咙干裂冒烟,呼吸嘶哑破风,双腿僵硬如木,抽筋之痛不断蔓延,顶到现在,快到极限。
眼见着前方二十九道狠人背影渐行渐远,他视线模糊,忍不住骂了句,“妈的,一帮变态。”
最后。
摇摇晃晃。
踉踉跄跄。
“砰”的一声。
终于倒下。
——为什么要说终于?
夜幕降临。
廊风簌簌。
医护室。
教官丁言伫立窗前,望向玻璃窗内,褪去了白日的严苛,嗓音沉稳,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冷静的汇报道:“是块璞玉,加以雕琢,可成大器。
知悉今日集训情况的柳桑榆无喜无悲,轻声念叨:“这家伙不当兵,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