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姝看着素月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隔空点了点她:“傻。
素月被她这点得一懵,眨了眨眼,没明白姑娘为何要说她傻。
素棠倒是明白,她解释:“姑娘的意思是,这件事,就算咱们不说,郎君也会知道的,章家上下这么多双眼睛,今日的动静闹得不算小,郎君在宫里当差,回来便有人会递话过去,瞒是瞒不住的。”
素月眼睛瞬间亮了,她只关注到郎君会知道这几个字。
在她的认知里,郎君是除了老爷夫人公子和二姑娘之外,对姑娘最好的人了,知晓了这件事,定会替姑娘做主的。
“只要郎君知道便好!”她道。
孟令姝被她逗笑,这件事,其实章书怀知不知道这件事,结果都是一样的。
今日是喜宴,章叔父需在前厅待客,客人们散了之后,他必然会知道她没有出席席面的事情。
章叔父素来是个拎得清的,他会亲自过来一趟,替她“做主”,说些和章母相似的话,再送些东西,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
章书怀还真能和长辈闹不成?
就算能,她难不成能一辈子依靠章书怀?
孟令姝从没有生出过这样的心思。
这世上,人对人,都是有利可图才会生出关系。
章书怀对她,是年少的情。
情分,只有不断维系和不断消耗,这两条路可走。
眼下这种情形,她只能选前者。
那些酸话也就罢了,平日里也不是日日都碰得到,偶尔听见了,怼回去便是。
可这膳食,不能这般含糊过去。
今日膳房敢推三阻四不给午膳,明日便敢克扣月例,后日便敢将她的院子当作没有主子的空院来怠慢。
她若不在头一回便将规矩立住,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孟令姝略一思量,心中便有了主意。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下人通禀:“少夫人,家主来了。”
孟令妹站起身来,出了内室。
章叔父已经在外室了,脸色有些凝重。
孟令姝微微福身,叫了声叔父。
章太医看着她,沉默一瞬,开口:“喜宴的事,委屈你了,你婶婶这事做得太——”
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好好说过她了,她上了年纪,一时犯了糊涂,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嗯,和章母一般的话。
孟令姝面带浅笑,语气平和地接话:“叔父放心,我是做小辈的,自然不会与长辈计较。”
章太医一噎。
泥人都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孟令姝话锋一转,直言:“只是有一件事,还望叔父同意。”
这就对了,章太医毫不犹豫就应:“你说。”
孟令姝没着急开口,给素月使了个眼色,后者开口:“主君,中午厨房的那些人推三阻四,借口说要做前头的喜宴,便没有给我们姑娘膳食,姑娘到这会儿还没有用上午膳。”
“还有这种事?!"
章太医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面上浮起了一层真切的薄怒。
下底的人敢爬到主人的头上,能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得了授意。
孟令姝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说了话:“所以想求叔父一件事,我有一处产业,是个小馆子,离章家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往后,我就想着,院中的膳食便不走厨房了。”
父亲虽被贬官,但那些产业还在。
孟令姝的嫁妆,都是父亲母亲一点一点慢慢备下的。
婚事虽仓促,但六礼什么的都还是齐全的,章家手里,也有她的嫁妆单子。
章太医记得孟令姝的嫁妆单子上确实有这么一处铺面,当时他还暗自惊讶过,孟家的底蕴比他以为的要厚实几分。
只是新妇不吃家中厨房,反而从外面馆子里叫膳食,这事传出去,旁人会如何想章家?
章太医犹豫了,没有一口答应。
孟令姝心里清楚他的顾虑,却没有打算给他否决的余地:“厨房的份额,折成现银便好。”
在章家,每个院子都是有定量的,她们不用厨房,自然要将银子收回来。
但这便是在明面上给章二夫人难堪了。
孟令姝态度坚决,章太医心里清楚,这件事他拒绝不得,只是,这样闹起来,面上实在不好看。
他想了想,开口:“这件事,叔父同意了,不过这现银便不从公中出了,由叔父出,先出五年的份额给你们,厨房那里,我会狠狠罚那些刁奴,往后你们若来不及,便遣人去拿厨房拿,你看,怎么样?”
孟令姝原本就没有打算真的让公中往后一直给钱给她们,毕竟,她们不可能一辈子不吃小厨房。
五年的银子,也不少了,目的达到了,孟令姝应声:“好,那便麻烦叔父了。
这件事,便彻底了了。
章太医松了口气,他指了指身后侍从手中捧着的锦匣,道:“这些,是你婶婶给你的赔罪礼。”
侍从将锦匣交到素棠手上。
章太医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孟令姝看向那锦匣:“打开瞧瞧。”
锦匣被素棠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釵,做工不算顶精细,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实打实的份量。
孟令姝不缺这一支金釵,但她很乐意收到这份赔罪礼,她将那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匣中,语气平静地吩咐了:“素棠,挑个时间,出去将这金融了,换成银子用。
素棠笑:“是,姑娘。”
今日进账了许多银子,孟令姝的心情由阴转晴,也有了胃口,语气轻快:“等叔父罚过,你们去小厨房,拿些膳食来。”
能去看厨房那些人的笑话,素月很乐意做这事:“是,姑娘!”
天色渐暗,素月提着食盒走进来,脚步轻松,脸上带笑。
孟令姝看到她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也不由得笑:“这么高兴?”
素月骄傲的抬了抬头:“奴婢好好的说了她们一顿。”
素棠想起什么,也笑,什么说,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不过,那场面却是舒心。
膳食刚摆上桌,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是章书怀回来了,他走进内室。
见他回来,孟令姝起身,自然问话:“饿了吗?膳食已经摆好了。”
章书怀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立刻答话。
“你......都知道了?”孟令姝迟疑的问。
他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你。”
她和二婶婶本是没有龃龉,二婶婶犯不着无缘无故做这个坏人。
可二婶婶膝下有子,叔父却将家中资源倾斜给他,二婶婶身为母亲,怎能高兴?
打压孟令姝,不过是迁怒罢了。
他一回家,叔父的人便请他去了正院,叔父向他致歉。
叔父对他好,虽是一家人,但他也欠着叔父的恩情,叔夫开了口,他便什么都做不了。
久久没等到下文,孟令妹的神情黯淡一瞬。
即便知道章书怀什么都做不了,她还是会失望。
章母和叔父能轻轻揭过这事,但章书怀,不能。
她和章书怀都知道,这场风波因谁而起。
而他,半分作为也没有,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孟令姝冷淡的应:“知道了,事情过去了,膳备好了,再不吃就冷了走吧。
她先抬脚往外室走去。
衣摆擦过他的膝侧时,章书怀伸出手,像是想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却晚了一步,手指只触到了她衣袖的边角,便落了空。
一整晚,孟令姝都心情郁郁。
章书怀几次三番的搭话,孟令姝都应了,想看看他能说出来什么,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
是夜,两人躺在床榻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朦胧的银白。
孟令姝侧身躺着,面朝内,能听见身后的人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身旁的人手探了过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指尖没有用力,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他从身后靠近,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低声下气的恳切:“妹儿,再给我些时间,待我在太医院的位置动一动,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
孟令姝闭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承认,这句话取悦到了她,即便这有可能只是一句空话。
太医院的升迁没有那么容易。
她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不答应似的。
她慢慢地翻过身来,面朝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映成一道温软的弧度:“嗯,不生气你气了。”
章书怀缓缓一笑,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孟令姝由着他吻了片刻,然后微微偏开头。
章书怀有些意外。
“有些累了,今日早些睡吧。”孟令姝解释。
“好。”
翌日一早,孟令姝醒来时,身侧已经凉了。
她坐起身来,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榻侧,坐了片刻,才掀起身,洗漱更衣,简单用了几口早膳,便往正院去了。
正院那边,今日格外热闹。
因着儿子成婚,章太医特意告假了两日。
新人昨日刚进府,今日正是头一日拜见长辈的时候,正院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孟令姝走进去时,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坐在主位上的章二夫人,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屋内,许多人的目光在孟令姝和章二夫人之间来回打量。
孟令姝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不多时,新人走了进来,两人依次敬了茶。
待礼毕,孟令姝便起身,与章母一道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