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面前这张卡片看了许久,江渝白默默地又将它放了回去。
所以林见夏那家伙.....到底是为什么连看都不让人看就把这牌塞进弃牌堆了呢?
是因为题目太过羞耻了,还是说......
江...
江渝白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温柔地亮起,像一颗悄然坠入湖心的星子,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林听晚睫毛颤了颤,没躲,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点微小的动作被镜头忠实地收进画面里,连同她眼尾一缕未散尽的光晕,都凝成某种近乎透明的柔软。
“咔嚓。”
“完美!”江渝白扬声笑开,把相机递过去,“来来来,涂店长快看看效果!”
涂茗珺刚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机身,就被林见夏一把攥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她仰起脸,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粉,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晰:“……不许看。”
涂茗珺一怔:“啊?”
“你不准看晚晚的照片。”林见夏咬着后槽牙,小猫似的竖起毛,“尤其是……尤其是那种光打在脸上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特别……特别……”她顿了顿,仿佛卡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形容词里,最终泄气般哼出一声,“特别犯规的!”
江渝白闻言噗地笑出声,刚想调侃一句“见夏这是吃醋吃到自己妹妹身上去了”,却见林见夏猛地转过头,冲他龇了龇小虎牙,眼神凶巴巴的,尾巴尖儿却悄悄绷直了——那是她紧张到极点才有的小动作。
他立刻闭嘴,双手合十做了个封口状,眼角弯着,却没再出声。
倒是涂茗珺,听了这话,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垂眸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喉间滚了滚,竟一时没应声。
她没看照片。
可那张底片早就在她脑海里自动显影了:林听晚坐在秋千中央,裙摆如花瓣般铺开,光从斜上方柔柔垂落,勾勒出她脖颈纤细的弧度;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江渝白脸上,像一捧捧温凉的月光,不灼人,却足以让人心口发烫。
而江渝白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手虚扶着秋千绳索,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节修长,腕骨分明。他没看镜头,只微微偏着头,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目光沉静,又似乎藏着什么,像深潭映着云影,不动声色,却已将人圈进其中。
——她看得清清楚楚。
涂茗珺忽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点晕。
不是因为灯光太暖,也不是因为空气太静,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边界上。
一边是林见夏,是她从小护着、逗着、揪着耳朵骂“笨蛋”的妹妹,是会偷偷把草莓酱抹在她作业本上、也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替她换冷毛巾的见夏;
另一边是林听晚,是那个总爱用线圈本写字、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风拂过铃兰的晚晚,是她每次看见都会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头发、想把她裹进自己外套里的晚晚。
可现在,她们俩并肩坐在秋千上,被同一束光笼罩,被同一只镜头定格,被同一群人笑着起哄。
而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空空,心跳却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姐?”林见夏松开她的手,歪着头看她,“你脸怎么更红了?是不是空调太热了?”
涂茗珺猛地回神,胡乱摆手:“没、没有!就是……就是刚才那只橘猫跳我腿上了,吓了一跳!”
林见夏狐疑地眯起眼:“哦?那只胖橘?它连老鼠都怕,敢跳你腿上?”
“它、它今天勇敢!”涂茗珺硬着头皮编,“对,特别勇敢!”
江渝白在旁边听得直乐,却没拆穿,只是顺手从店员小芸手里接过第三只猫——一只圆滚滚的银渐层,毛色如初雪覆山,眼睛是剔透的翡翠绿。他低头挠了挠猫下巴,随口道:“那下次它要是再‘勇敢’,记得给我录下来,我发朋友圈,标题就叫《论一只橘猫的心理突破》。”
林见夏“噗嗤”笑出声,抬脚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烦死了,谁要给你拍橘猫啊!”
笑声清脆,像玻璃珠滚过青石板。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秋千旁的林听晚忽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她没看江渝白,也没看涂茗珺,径直走到林见夏面前,仰起小脸。
林见夏下意识蹲下来,和她平视。
然后,林听晚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粒被晨露打湿的芝麻。
林见夏眨眨眼:“嗯?”
林听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眸子清澈见底,映着顶灯柔和的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几秒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在林见夏左眼下方,极轻地、极小心地,吻了一下。
触感温软,像蝴蝶停驻。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见夏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涂茗珺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渝白举着相机的手悬在半空,快门键都忘了按。
整个主厅的喧闹仿佛瞬间退潮,只剩下布偶猫在怀里慵懒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听晚退开半步,脸颊也浮起薄薄一层绯色,但她没躲,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里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两个字:
「补偿。」
林见夏盯着那两个悬在半空的、几乎要融进光线里的字,脑子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眼眶发热。
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她刚刚逃开秋千时,那一瞬间的狼狈?
补偿她明明也想多坐一会儿,却硬生生掐断念头的别扭?
补偿她听见“男朋友”三个字时,心口那阵猝不及防的发紧?
林见夏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补、补偿什么?”
林听晚没答,只是微微歪头,睫毛轻轻一颤,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牵,而是轻轻捏住了林见夏的左手小指。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林见夏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缩,可指尖刚动,就被对方更稳地扣住了。
那是一种奇异的、熟悉的触感——她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晚晚当新娘,她当伴娘,晚晚就总这样拉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数着,说“姐姐的手指最漂亮”。
可现在,晚晚的手指比从前更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林见夏望着那截纤细的手腕,望着那枚小小的、银色的星星发卡别在晚晚耳后,望着她眼下那颗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轰然坍塌,又轰然重建。
不是姐妹之间该有的温度。
不是亲人之间该有的注视。
是更深的、更烫的、更让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慢慢、慢慢地,反握回去。
指尖相扣,掌心相贴,脉搏隔着皮肤,一下,又一下,撞得清晰可闻。
涂茗珺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看着妹妹通红的脸颊,看着晚晚眼中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她想上前。
可双脚像生了根。
她想开口。
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是站着,看着,听着自己胸腔里那场无人知晓的风暴,呼啸着,席卷着,将所有理所当然的秩序,碾得粉碎。
江渝白终于缓缓放下相机,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窗边的自助咖啡机。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很苦。
但清醒。
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忽然想起半小时前,林见夏挡在林听晚身前,挥着猫猫拳说“不准欺负晚晚”的样子;想起林听晚写“林听晚很帅气”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想起涂茗珺第一次见到回忆墙顶那张旧照时,喃喃说出的那句“居然是真的”。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那张照片里,站在中间、局促又腼腆的女孩,从来就不只是“副店长之一”。
她是林见夏。
是林听晚。
也是……涂茗珺。
江渝白低头,轻轻吹了吹咖啡表面浮动的热气。
雾气氤氲,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叫“秋叶秋叶”。
不是重复,不是冗余。
而是两片叶子,同根而生,同枝而长,却各自舒展,各自承光。
它们曾一同飘落,也曾一同被风托起。
而此刻,风正穿过这间屋子,拂过花枝,掠过猫耳,轻轻掀动少女裙角,也悄悄拨开了某扇,一直未曾推开的门。
林见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小,却很稳:“晚晚……”
林听晚抬眸。
“下回,”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像在确认某种真实,“下回拍照,我要坐中间。”
林听晚眨了眨眼,然后,极慢、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写字。
可那点头的弧度,比任何字句都更重。
涂茗珺终于动了。
她没走向妹妹,也没走向晚晚。
而是走向江渝白,从他手里接过那杯尚有余温的黑咖啡,仰头,一口饮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她呛了一下,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抬手抹掉,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抬眼时,眸子里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了。
她看向林见夏,又看向林听晚,最后,目光落回江渝白脸上,轻轻一笑:“江店长。”
“嗯?”
“你那相机,”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镜头,“借我用用。”
江渝白挑眉:“哦?”
“我想拍张照。”涂茗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就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妹妹通红的脸,扫过晚晚眼底未散的星光,最后,落回自己空着的、微微发烫的掌心。
“三个人的。”
江渝白没问为什么。
只是笑了笑,把相机递了过去。
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位置,靠在窗边,端起第二杯咖啡。
灯光温柔,猫影摇曳,蛋糕的甜香与咖啡的微苦在空气里悄然交织。
而秋千旁,三道身影正缓缓靠近。
没有犹豫。
没有退缩。
只有指尖相触时,那一声无声的、震耳欲聋的——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