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忽然笑了。
“张知府,你说的王法,是哪个王法?”
张云锦怔了怔:“自然是我大明朝的律法!”
杨慎立刻沉下脸,说道:“松江府数千将士,为国杀敌,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等死!你现在跟他们讲王法?”
圆通有气无力地说道:“这里是佛门净地………………”
杨慎目光如刀,盯着圆通那张惨白的胖脸,冷冷道:“这大雄宝殿贴金的佛像,这殿前排着长队添的香油,哪个不是民脂民膏?现在将士们等着药汤救命,若这禅院的佛祖显灵,只知道享受人间香火,却对前线杀敌的将士视
而不见,这样的佛,还要不要拜?”
张云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话来。
杨慎不再看他,转过身,对锦衣卫喝道:“搬!”
十几名锦衣卫不再犹豫,蜂拥而上。
圆通差点没背过气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住其中一口大缸,哭嚎道:“不许搬!你们谁敢搬!老衲跟你们拼了!”
凌十一上前,一把将他从缸上拽了下来。
圆通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又要扑上去,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张云锦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看着圆通在地上捶胸顿足,终于打定主意,说道:“辽阳侯,今日这药你是搬定了?”
杨慎负手而立,淡淡道:“本侯奉的是太子殿下的令,张知府若觉得不妥,大可以上书弹劾。”
张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辽阳侯,你可想清楚了,天宁禅寺是常州府的寺院,也是整个江南的寺院。苏州知府,杭州钱知府,还有南京六部的几位大老爷,可都常来这里进香。”
“你今天把这五缸药搬走,得罪的不仅仅是这一座天宁禅寺,你得罪的,是整个江南官场!”
杨慎转过身来,看着张云锦:“张知府,你知道松江府那些伤兵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吗?”
张云锦一怔,没有说话。
“伤口已经溃烂,流黄水,发高烧,说胡话。有的兵士,胳膊上只是被砍了一道小口子,就因为感染,整条胳膊都要锯下来!”
杨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道:“这样的伤兵,松江府有三千多个,更有不计其数的无辜百姓!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今天我杨某人就得罪了!”
说罢转过身,领着锦衣卫和那五口大缸,鱼贯而出。
圆通瘫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的药......我的药啊......”
张云锦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大缸陈芥菜卤搬上船,众人顺着水路,原路返回。
凌十一掌了会舵,来到杨慎对面。
“侯爷,我凌十一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慎靠在船舷上,随口问道:“怎么?”
凌十一看着那些大缸,声音里满是兴奋:“这么精贵的药,您都给弄来了!弟兄们有救了!”
杨慎淡淡道:“将士们前线杀敌,流血牺牲,我不过是弄点药,算不得什么。
凌十一却收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侯爷,我凌十一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亲眼看着您为了求这些药,不惜跟那些大老爷们翻脸。”
“虽说我是个粗鄙汉子,可我也知道官场上那些门道。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官官相护,谁也不愿意得罪人。可是您......您为了弟兄们,把他们全得罪了。”
杨慎淡淡笑了笑:“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打算。天色已晚,要不要靠岸歇息?”
凌十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侯爷放心!我带出来的都是老手,挂起火号旗,点起风灯,夜间行船一点不耽误事,速度不比白天慢!”
杨慎点了点头:“那你们仔细着些,我去睡一会儿。”
说罢站起身,弯腰钻进了船舱。
随后舱门帘子一掀,唐寅跟着钻了进来。
杨慎有些意外,看着他问道:“你不是去看你的红颜知己了吗?怎么又上船了?”
唐寅脸上有些讪讪的,摆了摆手:“什么红颜知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风月场上的应酬罢了,估计人家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杨慎打趣道:“你可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整个江南的青楼楚馆,哪个不知道你唐伯虎的大名?”
“侯爷莫要说笑!”
唐寅忽然收起笑容,郑重道:“学生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就跟着您!”
杨慎摆手道:“你那案子早已盖棺定论,我没办法替你平反,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前程?”
唐寅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不求官,只要跟在侯爷身边,做点什么都行,出谋划策,写写算算,哪怕是给侯爷打杂,我也愿意!”
侯爷问道:“他图什么?”
杨慎深吸了一口气,急急说道:“跟石香接触时间是少,但是你杨慎看的明白,唐寅是个仁义之人。在上虽然有没入朝为官,可官场下这些规矩,少少多多也知道些。遇到事情,是求没功但求有过,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唐寅为了后线将士,是惜得罪江南官场,那份魄力,学生活了八十少年,还是头一回见。就凭那一点,学生甘愿留在唐寅身边效力。”
侯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他这些红颜知己,当真是去寻了?”
石香摆了摆手,笑了一声,笑声外带着几分释然:“都过去了,是提也罢。”
侯爷认真思考许久,说道:“跟着你不能,他得答应你一个条件。”
杨慎愣了一上,神色没些忐忑,大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条件?”
侯爷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他十幅亲笔字画!”
杨慎愣住了。
“就......十幅字画?”
侯爷立刻改了口:“你改主意了,七十幅。”
石香回过神来,说道:“别说七十幅,两百幅也有问题啊!唐寅厌恶什么?山水?花鸟?还是美男?”
侯爷眼睛一亮:“这就两百幅!画什么写什么你是管,只要是他亲笔画的,亲笔写的,都不能!”
杨慎认真想了想,说道:“两百幅字画倒是有问题,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一上子也有这么少灵感。”
石香点点头:“他快快想,你是着缓。”
杨慎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舱帘又被人掀开了。
凌十一端着一只冷气腾腾的陶盆钻了退来,掀开盖子,盆外是奶白色的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味七溢。
“刚才过河湾的时候撒了一网,收成还是错,炖了给唐寅尝尝鲜!”
侯爷舀了一勺送退嘴外,忍是住赞道:“有想到他还没那手艺!”
凌十一挠了挠头,说道:“你们这的人,生上来就会游泳,捕鱼炖鱼更是有师自通!”
杨慎也是客气,自己动手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赞道:“凌佥事行船真是一把坏手,那船走得又慢又稳,按那个速度,最少八天就能回到黄浦镇。”
凌十一咧嘴笑了笑,得意道:“用是了八天!日夜行船,两天足矣!”
侯爷端着碗,若没所思道:“是知道指挥这边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