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的车驶进紫玉山庄时,京城的初夏已经很明显。树叶浓绿,阳光落在草坪上,空气里带着一点热意。
比起戛纳的海风,京城的风更干,也更熟悉。
等郑辉进门,门一打开,先传出来的是音乐声。
王菲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郑弦则站在矮桌边,手里抓着一只木质敲击棒,正在轻轻碰那套音乐积木。
听到玄关动静,王菲抬起头看了一眼,看清楚是郑辉后说道:“回来了。”
郑辉脱下外套,目光已经落到郑弦身上。
几个月不见,孩子变化很明显。
他比离开前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依然没有褪去,但走路已经相当稳当。听到陌生动静后,他放下敲击棒,转过身,打量门口的男人。
郑辉蹲下来,朝他张开手:“弦弦。
郑弦没有过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王菲经常给他看郑辉的照片,也会在电视或音响里播放郑辉的作品,他偶尔还会隔着屏幕叫爸爸。
可屏幕里的脸,照片里的人和此刻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的实体,对一岁半的孩子来说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几个月足以让他对父亲的气味、动作和怀抱产生陌生感。
郑辉也没有强行去抱,只保持着半蹲姿势:“我是爸爸。”
郑弦听懂了“爸爸”这个词。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菲,像是在向母亲确认。
王菲笑了:“不熟了。”
郑辉有些无奈:“这么快就不熟?”
王菲说:“你自己算算多久没好好陪他了,他最近记人很快,但也忘得快。”
“要不你唱下《Sugar》吧,他最近很喜欢这首。”
郑辉于是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直接用人声唱了起来:“Sugar,yesplease...”
他对自己的歌太熟悉,即便完全清唱,节奏和音准也没有任何偏移。为了让孩子听得清楚,他刻意收了力量,声音不高,律动却保留得很完整。
唱到第一段副歌,郑弦已经扶着茶几挪了过来,随后松开手,朝郑辉慢慢走来。
郑辉继续唱。
郑弦走到他面前,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又抬头盯着他的嘴。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直接坐进郑辉怀里。
郑辉一只手揽住他,继续把整首歌唱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郑弦已经完全靠在他胸前,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仰头说道:“还要。”
郑辉低头看他:“我是谁啊?”
“爸爸。”
“刚才怎么不让抱?”
郑弦显然还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问题,只重复道:“唱,还要唱。”
王菲笑着说:“歌比脸好使。”
郑辉抱着郑弦坐到沙发边:“他现在都喜欢什么?”
王菲说道:“简单重复的旋律,清晰稳定的节奏,明亮轻快的音色。太复杂的他会听,但不一定兴奋。最近特别喜欢节奏明显的东西。”
郑辉想了想,开始唱《Uptown Funk》。
这首歌律动感强,重拍清晰,不需要伴奏也能靠人声和拍手撑起来。
“Uptown funk you up, uptown funk you up...”
郑弦开始在他怀里轻轻晃动身体,小手拍着郑辉的腿,落点不算稳定,但大体跟着重拍。
唱到副歌时,他嘴里冒出几个不清楚的英文音节。
“Don't believe me, just watch...”
“哇...哇...”
尾音没有对应上单词,旋律走向却对。
郑辉唱完后,换成《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这首歌旋律更柔和,节奏没有《Uptown Funk》那么强。郑弦安静下来,听得很认真。
他不像听快歌时那样晃动,而是微微歪着头,像在分辨旋律走向。郑辉唱到副歌前停了一下,想看看他的反应。
郑弦嘴里忽然冒出几个音:“啊..哒...啊...”
不成词,却顺着刚才的旋律往下走。音准当然不可能精确,但相对音高没有完全乱。他像是凭记忆把下一句接了下去。
郑辉眼神变了,他没有立刻夸,只是继续唱后面的旋律。唱到第二次相似乐句时,他又停住。
郑弦再次接,这一次比前一次更接近。
郑辉换了《Just the Way You Are》。
这首歌旋律线清楚,副歌明亮,对孩子的吸引力很强。郑弦听到副歌时明显兴奋,手指抓了抓郑辉的衣领,嘴里跟着发出“啊啊”的声音。
郑辉看向王菲:“你平时训练过他?”
王菲摇头:“没有,就是放歌,陪他玩的时候哼几句,他自己听。’
郑辉想了想,又吹起《Moves Like Jagger》前奏那段口哨。
口哨声一出来,郑弦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他坐在郑辉怀里,眼睛睜得很大,像听见什么特别有趣的声音。郑辉完整吹了一遍前奏,郑弦小手伸上来,去抓他的嘴。
口哨声被迫中断。
郑弦松开手,期待地看着他:“再。”
郑辉重新开始。
没吹几声,那只小手又伸过来,碰了碰他的嘴角。
郑辉偏头躲开:“别抓,抓了就没声了。”
郑弦好像听懂了,这一次把手放在郑辉下巴上,没有再堵住他的嘴。
口哨继续。
郑弦盯着他的嘴,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喜欢和好奇。每当郑辉停顿,他就用“啊”或者“哒”补几个音,像是不允许音乐断掉。
更让郑辉惊讶的是,有几次他故意停在乐句中间,郑弦竟然能接着往下哼,虽然只有两三个音,却没有接错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一岁孩子听歌摇头。
这是记忆、节奏、旋律预期和模仿能力同时在起作用。
郑辉把郑弦抱正,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下一句?”
郑弦当然听不懂,只是咧嘴笑,又伸手去碰他的嘴。
郑辉又吹了一小段,这次故意改了一个音。
郑弦愣了一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跟,反而皱起小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啊”。那表情像是在说,不对,不是这个。
郑辉重新吹正确版本,郑弦立刻高兴,身体又晃起来。
郑辉这下是真的惊喜了,节奏稳定,旋律记忆强,对错误音有反应,对音色变化兴奋。
对于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相当夸张。
郑辉抱着他,忍不住笑着对王菲说:“这天赋有点离谱,这应该遗传你。”
王菲说道:“应该有一点吧,但我小时候没这么夸张。”
她对自己的音乐天赋很清楚,她从小便对声音敏感,节奏与模仿能力都远超普通人。
可一岁半的时候,她不可能听一遍旋律就稳定复现,更不可能在缺少伴奏的情况下持续跟随。
郑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仍在琢磨刚才那几次反应。
王菲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不过,他可不止这些本事。”
郑辉抬起头:“还有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王菲没有继续往下说,故意卖了个关子。
郑辉反倒被勾起了兴趣,能在这个年纪表现出如此明显的节奏感、旋律记忆和辨音能力,已经足够惊人。
王菲既然还说“不止这些”,说明她一定发现了更特别的东西。
他追问了两句,王菲却始终不肯明说,只让他自己慢慢看。
郑辉也没有逼她。
他又陪郑弦玩了半个多小时,唱了八九首歌后,精神上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
飞机上虽然简单冲洗过一次,但条件有限,只能算冲掉了身上的风尘,疲倦并没有真正消除。
他现在想去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能泡一会更好。
于是他放下郑弦,郑弦刚被放下,立刻伸手要他抱。
“不走,爸爸洗完澡就下来。”
他听不懂完整句子,只听懂了“爸爸”,仍然有些不满。
王菲拿起音乐积木敲了两声,才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郑辉上楼洗澡泡澡,半小时后换好衣服重新下来,客厅里没有播放任何音乐。
王菲靠在沙发上,郑弦坐在地毯中央,手里抓着一块积木,嘴里正在哼一段旋律。
最开始,郑辉没有立刻在意,这个年纪的孩子学着刚听过的歌哼唱很正常。可他听了几秒,脚步慢慢停下。
那不是任何一首完整的歌。
旋律开头的三个音,来自《Moves Like Jagger》的口哨前奏。三个音连续上行,音程关系虽然因为孩子发声能力有限而略有偏差,走向却没有错。
按照原曲,这三个音之后应该继续进入下一段。
郑弦没有。
他在第三个音后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后面的部分不适合,随后加入了一组短促的节奏。
那组节奏来自《Uptown Funk》。
他用“哒,哒哒,哒”代替鼓点,将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旋律片段连接起来。
节奏结束以后,他又接入《Just the Way You Are》副歌后半句的几个音,用一个下降音型完成收尾。
第一次唱完,他皱着小脸想了想。
然后又重新开始。
前三个音仍是口哨动机,中间节奏也没有变化,第二次收尾时,他把最后一个音稍微抬高,没有落回原本的主音位置。
听起来像是没有结束,于是他又在后面加了两个自己找出来的音,最后才落下来。
整段旋律很短,前后不到十秒,但它有开头,有过渡,有结尾。
最重要的是,它不是对任何一首歌的完整模仿,它由三首歌中的不同材料组合而成,组合以后又出现了原曲中不存在的音。
这不是简单记忆,是重组,甚至可以说,是最原始的创作。
郑辉站在楼梯边,脸上的惊讶已经无法掩饰。
王菲看见他的表情,嘴角轻轻扬了一下:“现在知道我说的不止这些,是什么意思了?”
郑辉走下楼,在孩子旁边蹲下来:“他之前就这样?”
“最近越来越明显。”
“你确定不是哪首歌里本来就有?”
“开始我也以为是。”
王菲起身走到旁边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度不小的笔记本。
她把本子递给郑辉,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写在五线谱上的短旋律,旁边标着日期、时间和当时播放过的歌曲。
郑辉接过翻开,每一页都有记录。
有些只有三四个小节,有些连完整小节都算不上,只是几个音和一组节奏。
王菲记录得很细。
旋律出现的时间,当天听过什么歌、重复过多少次,第二次和第一次有什么变化,全都写在旁边。
其中有一页,郑弦最开始只是模仿一段钢琴旋律,重复第三次时,他将结尾音提前。
第五次又在中间插入一个经过音。
到了第二天,他重复时节奏变得更自由,原本规整的停顿被他拉长或缩短,和原版的律动感已经不同。
这不是成年人意义上的成熟作曲,没有和声,没有复杂结构,也没有明确的情绪表达,可对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可怕。
本子写了十几页,最早的记录还很零碎,越到后面,旋律越完整,重复也越稳定。
“他每次都能重复出来?”郑辉问。
“比较明显的这些可以。”
“间隔多久?”
“有些隔半个小时,有些第二天还记得。也有哼一遍就忘的,我没记。
王菲指了指本子:“这里都是至少重复过三次,我能确认不是偶然发出的音。”
郑辉重新看向地毯上的孩子。
郑弦不知道父母正在讨论什么,他仍然低着头,一边摆弄积木,一边哼刚才那段新组合出来的旋律。
唱到最后两个音时,他又改了一次。
这次没有向下解决,而是停在一个悬而未决的位置,他自己似乎也觉得不舒服,停下来想了几秒,随后敲了一块音高较低的积木。
“咚”
旋律终于有了落点,郑弦满意了,抬起头笑起来。
郑辉沉默好一会儿。
王菲说道:“这个应该遗传你的。”
“我的?”
“不是你还有谁?”
郑辉没有回答。
外界都认为,他拥有流行音乐史上最可怕的创作天赋。
从《倔强》开始,到一张张华语和英文专辑,他写出的金曲横跨多个类型,旋律像是永远不会枯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歌并不来自真正意义上的创作,它们来自后世的记忆。
他只是把另一个时空已经被证明过的金曲,提前带到这个时代。
如果真让他从零开始写一首歌,他凭借系统赋予的知识库,当然也可以完成。编曲、和声、结构都不会有问题。
可那是技术层面的完成。
能不能像郑弦这样,本能地拆解、吸收、重组旋律,是另一回事。
王菲确实有很高的音乐天赋,但她自己也承认,一岁半时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或许是遗传,或许是两个人的天赋在孩子身上以某种方式重新组合,也可能和他经过强化的身体有关。
郑辉无法确定,想了一会儿,他不再纠结。无论这份天赋来自哪里,现在都属于郑弦,这就够了。
郑辉走过去,把郑弦从地毯上抱起来。
孩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对父亲的亲近,身体刚离开地面,两只手便自然搂住他的脖子。
郑辉用口哨重新吹出那三个音,郑弦眼睛立刻亮起来。
他哼唱起来,没有原曲,而是按照刚才自己的方式,接入那组节奏,再用新找出来的音收尾。
唱完以后,他看着郑辉,像是在等回应。
郑辉按照他的旋律,完整重复了一遍。
一音不差。
郑弦兴奋地笑起来,有人准确复现了他自己拼出来的东西,让他很是开心。
他喊着:“爸爸,好。”
然后又唱了一遍,这次在中间多加了一个音。
郑辉跟着重复。
父子两人一个唱,一个学,短短几秒的旋律被反复修改。到第五遍时,已经和最初版本有了明显不同。
王菲坐在旁边听着,没有出声。
客厅没有伴奏,没有乐器,只有孩子含糊的哼唱和郑辉准确的回应。
那段旋律还很稚嫩,甚至算不上一首真正的歌,可它确实是郑弦自己创造出来的。
过了一会,完整的一整段旋律已经出来,郑辉细细感受着这段旋律,这段旋律不是属于后世的任何一首歌,但足够抓耳,应该可以流行开来。
他看着郑弦,忍不住笑了出来。
郑弦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笑,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牙。
王菲问道:“怎么?”
“以后家里的歌,可能不用我写了。”
“你舍得退休?”
“他真能写,我给他做制作人。”
“那他要是不想做音乐呢?”
“也行。”
郑辉看着郑弦:“有天赋是他的事,用不用也是他的事,只要别浪费到自己后悔就好。”
郑弦伸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又开始哼刚刚那段和父亲做好的旋律。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只有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