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演技方面描述,不喜可跳)
焦点影业的执行速度很快。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一份新的宣传指引从洛杉矶发往戛纳、纽约、伦敦和巴黎。
方案没有公开宣称《女人的碎片》应该获得任何奖项,也没有刻意放大沃恩文章中关于郑辉创作转折的部分。
所有对外材料只围绕一个中心展开。
在过去漫长的电影史中,女性分娩究竟是如何被拍摄的?
答案非常简单。
除了纪录片外,它基本没有被拍摄过。
在2006年以前的大部分电影里,分娩场景都有一套固定的表达方式。
孕妇被推进产房,家属留在门外,丈夫焦急地来回踱步。镜头给出几声尖叫,医生和护士匆忙进出,随后婴儿啼哭响起。
再下一个镜头,往往已经是母亲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
生产过程被压缩成几个容易辨认的符号。
尖叫、汗水、丈夫的焦虑、婴儿哭声。
观众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从未真正面对它。
即便一些电影将镜头留在产房,重点也往往是戏剧冲突。
难产、医生选择保大还是保小,丈夫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或者家庭成员在门外等待结果。(现实国内医院不会问你保大保小)
女性身体本身依旧缺席。
不是没有导演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是分娩在技术和观念上都存在障碍。
技术上,真实生产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表演的过程。
宫缩会逐渐加强,呼吸方式不断变化,肌肉反应会从局部扩散到全身。演员不能只靠尖叫表达疼痛,因为尖叫一旦过早到达顶点,后续表演便再也没有递进空间。
镜头越长,这种难度越高。
任何一处错误,都可能让整个长镜头失去可信度。
观念上的障碍更大。
女性身体在电影中长期被作为欲望对象,或者被用来承载某种象征。
它可以代表美、诱惑、母性、土地、民族与牺牲,却很少被允许仅仅作为身体自身存在。
真正的生产并不优雅。
汗水、血液、羊水、失控的肌肉、变形的表情,以及身体在疼痛下发出的声音,都与美的形象相冲突。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作品愿意拍摄女性的裸体,却不愿意正面呈现分娩。
前者仍可以被控制、修饰和观看。
后者却意味着女性身体拒绝继续服务于审美。
郑辉突破的是观念,范彬彬完成的是技术。
只有两者同时成立,那段二十五分钟的长镜头才可能真正出现在卢米埃厅的银幕上。
焦点影业没有把它包装成“男性天才导演如何指导一位女演员”的故事。
在所有对外宣传中,郑辉只负责一个部分。
他决定让这个镜头出现。
真正让观众沉浸于这个长镜头的,是范彬彬的表演。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焦点影业联合三家女性健康组织,在戛纳美国馆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圆桌讨论。
参加者包括产科医生、家庭分娩助产士、女性健康研究者与电影评论人。会议没有邀请郑辉和范彬彬出席,避免将活动做成普通的明星宣传。
讨论一开始便划清了边界。
《女人的碎片》不是一部鼓励所有女性选择家庭分娩的电影,也不反对现代医疗体系。不同孕妇的身体状况不同,生产地点与医疗方案必须由专业人员评估。
影片讨论的不是哪种分娩方式绝对正确。
它讨论的是女性经验为何长期被简化,以及一个女人是否有权参与决定自己的身体将经历什么。
那位长期参与纽约家庭分娩项目的助产士再次详细分析了范彬彬的表演。
她指出,普通观众最容易注意到的是尖叫、汗水和面部表情,真正让整场戏成立的却是大量不起眼的身体细节。
宫缩到来时,范彬彬的下颌会先绷紧。
人在疼痛中很容易咬紧牙关,而下颌,喉咙与骨盆区域会产生连锁反应。
许多助产士会提醒产妇放松嘴部,用低沉声音代替高声尖叫,因为下颌持续紧张往往意味着身体其他部位也无法放松。
范彬彬在镜头中完成了这种变化。
产程前段,她还能主动调整呼吸,试图放松下颌。
进入后段后,她的嘴唇和牙齿逐渐失去控制,声音也从可以组织的语言变成喉咙深处的低吼。
另一个细节是对外界语言的反应。
长时间用力后,产妇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于身体内部。旁人说话,她并不是没有听见,而是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理解并回应。
电影后半段,丈夫和助产士连续向玛莎说话,她的眼神会先停留几秒,随后才迟缓地转向声音来源。
这种迟滞并非情绪表演。
它是身体被疼痛与疲惫占据后,认知反应速度发生的真实变化。
孩子出生后,范彬彬还呈现了短暂的寒战。
许多观众以为那只是角色因为害怕而发抖,医学人员却知道,分娩后的激素与体温变化本来就可能引发不受控制的颤抖。
更准确的细节出现在新生儿出现异常以后。
玛莎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怎么了?”
她并不是缺乏语言,而是大脑在巨大冲击下无法处理新的信息。她只能回到最简单的问题上,希望有人给出一个可以理解的答案。
助产士说:“一个没有真正观察过生产,也没有长期接触产妇的人,不可能凭想象稳定完成这些细节。”
这段发言很快被《综艺》《好莱坞报道者》和多家女性杂志引用。
当天晚上,CNN一档文化节目用近六分钟讨论《女人的碎片》。
主持人从波姬·小丝与汤姆·克鲁斯的争论切入,询问电影是否会让公众第一次意识到,生产不是女性人生中一个自动通往幸福的瞬间。
节目中的医学专家特意强调,丧子创伤、产后抑郁与普通产后情绪波动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
但它们都揭示了同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事实。
一个孩子出生以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立刻转向孩子。
母亲的身体与心理状态反而变得次要。
社会期待她幸福、感恩、坚强,并迅速进入母亲角色。只要她表达痛苦、疏离、愤怒或后悔,便很容易被视为不合格。
《女人的碎片》将这种被压下去的现状放大了。
玛莎失去了孩子,可她的身体并不知道。
营养液体仍然分泌,激素仍在变化,身体仍按照孩子活着的方式继续运转。她既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又被迫在生理层面不断收到孩子本应存在的提醒。
超市里她前胸液体浸湿衣服的场景,开始被大量女性评论者反复提及。
一些拥有生产经历的观众表示,真正让她们崩溃的并不是开场的尖叫,而是那几秒钟的沉默。
因为那是她们熟悉的身体经验。
讨论迅速从戛纳扩散到美国与英国,并非所有声音都在赞美。
部分评论者认为,电影将家庭分娩与新生儿死亡绑定,可能会加深公众对助产士行业的偏见。
也有人认为,让一位男性导演成为女性身体经验的讲述者,本身仍然存在权力问题。
焦点影业没有试图压下这些批评,相反,他们主动把争议纳入讨论。
影片中的助产士并非恶人,法庭也没有给出简单的惩罚答案。玛莎最后拒绝把全部仇恨放在助产士身上,恰好说明电影并不打算用一次事故否定整个职业。
至于男性导演是否有资格拍摄分娩,焦点影业没有替郑辉继续辩护,而是将回答落回范彬彬身上。
镜头由谁决定留下,当然重要,但银幕上的身体属于演员。
是她进行了三个月观察,记录宫缩阶段,学习呼吸、肌肉与声音变化,也是她在二十五分钟内承担了全部观看压力。
讨论越深入,范彬彬的表演越无法被忽视。
一位《纽约客》的撰稿人在博客中写道:
“我们当然可以争论郑辉是否有资格讲述这一经验,但在争论开始以前,必须先承认一个事实:范彬彬已经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经验。
摄影机或许属于导演,身体却属于她。她没有被摄影机剥夺,而是反过来迫使摄影机服从她的身体。”
到五月二十五日,《女人的碎片》的讨论方向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首映后的最初两天,媒体最常用的标题是“郑辉的新片”“惊人的分娩长镜头”与“范彬彬冲击戛纳影后”。
现在,更多标题开始直接使用她的名字。
“范彬彬如何重新定义银幕分娩。”
“一个女演员对身体控制权的夺回。”
“戛纳最无法被复制的表演。
沃恩的文章仍然在被讨论。
《女人的碎片》作为郑辉创作转折点的意义也没有消失。
但在焦点影业的引导下,两条叙事没有互相吞噬。
郑辉完成了一次艺术方向的改变,范彬彬则完成了这部电影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五月二十六日晚,戛纳。
吉尔莫·德尔·托罗执导的《潘神的迷宫》在卢米埃厅举行首映。
这部电影在开幕前并不是最大热门。
德尔·托罗此前已经凭《鬼童院》建立起鲜明的个人风格,也参与过《刀锋战士2》和《地狱男爵》这类好莱坞项目。
但在欧洲核心影评界眼中,他依然是一个游走于类型片与作者电影之间的墨西哥导演。
奇幻电影在戛纳主竞赛中处于不利位置。
电影节可以接受超现实、魔幻现实主义和高度风格化的影像,却往往对拥有明确怪物、迷宫、精灵与童话结构的电影保持警惕。
类型元素太清晰,容易被视为不够严肃。
《潘神的迷宫》却在放映后制造了电影节开幕以来最轰动的一次现场反应。
字幕升起时,掌声没有停顿便爆发出来。
德尔·托罗站起身,先拥抱身边的演员,又向四周观众致意。掌声没有因此减弱,反而随着主创成员依次起身变得更加密集。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当掌声持续超过二十分钟时,现场工作人员已经意识到,一个新的纪录正在诞生。
最终,掌声持续了二十二分钟。
它打破了此前由郑辉的《爆裂鼓手》和迈克尔·摩尔的《华氏911》共同保持的二十分钟纪录。
消息在首映结束后迅速传遍戛纳。
媒体中心的记者一边发送快讯,一边开始重新调整金棕榈预测。
《潘神的迷宫》的场刊评分尚未公布,但如此强烈的现场反馈,足以让它立即进入最高奖讨论。
郑辉当时正在巴黎,接连接到几家媒体的电话。
记者的问题大同小异,作为此前纪录保持者,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纪录被打破?
《潘神的迷宫》是否会成为《女人的碎片》在奖项上的直接竞争者?
郑辉没有借机评价电影,更没有对尚未公布的评奖作出预测。
他只表示祝贺:“二十二分钟是非常难得的现场反应,恭喜吉尔莫和他的团队。
纪录本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记者继续追问他是否看过影片。
郑辉承认自己参加过此前的内部放映,也认为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多说。
原本历史中,《潘神的迷宫》正是这一届戛纳最大的大热倒灶。
电影首映反响惊人,最终却在主竞赛颗粒无收。
没有金棕榈,没有评审团大奖,没有最佳导演,也没有任何技术或演员奖项。
后来影片进入北美颁奖季,获得六项奥斯卡提名,拿下摄影、艺术指导和化妆三座奖杯,并在此后多年里被不断重评,最终成为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奇幻电影之一。
可在2006年的戛纳,它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恰好说明,掌声、场刊和媒体热度从来不能直接等同于评审团结果。
二十二分钟的掌声是真实的,颗粒无收也是真实的。
电影节奖项最终由九个人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里决定,那九个人的审美、立场、情绪与妥协,才是最后的标准。
现场反应能制造声势,却无法替评委投票。
《潘神的迷宫》的出现,让金棕榈竞争变得更加混乱。
《风吹麦浪》拥有政治性与肯·洛奇的资历。
《女人的碎片》拥有表演、社会议题与创作者转折的叙事。
《回归》是阿莫多瓦最成熟、最完整的女性电影之一。
现在,《潘神的迷宫》又带着二十二分钟学声加入。
选择越多,评委之间越容易进行奖项分配。
这对范彬彬未必是坏事。
当一部电影在多个奖项上都处于绝对领先时,评审团可能考虑避免过度集中。可当金棕榈有多个强势候选,最佳女演员反而可以更独立地按照表演本身判断。
郑辉关掉媒体汇总,走进婴儿房。
郑昭明刚刚洗完澡,身上带着婴儿沐浴液的淡淡气味。
五个多月大的孩子已经比他离开巴黎前重了一些,手臂和小腿肉乎乎的,被郑辉抱起来后,立刻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郑辉任由儿子抓了两下。
范彬彬坐在旁边整理换下来的小衣服,听见《潘神的迷宫》打破掌声纪录,抬头问了一句:“会影响结果吗?”
“不知道。”
郑辉没有给她虚假的保证,电影节结果在正式电话到来以前,任何判断都只是判断。
范彬彬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去几天,关于她的报道已经多到小云根本整理不过来。
法国、美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中国、日本和韩国的媒体都在讨论那场分娩戏。
她看了最初几篇,后来便不再逐条阅读。
赞美看得太多,会让人误以为奖项理所应当属于自己。
可评委会不欠任何演员一座奖杯。
她已经完成了能够完成的部分,接下来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