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石没有回答他,而是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来到凌川面前。
“噗通……”
沈三石双膝撞地,抱拳行礼:“属下沈三石,拜见凌帅!”
凌帅二字,宛如一声惊雷,在庞舆的脑海中炸响。
凌帅?
在北疆,只有一个凌帅。
无论是年龄、气度,还是董奕和沈三石对他的恭敬态度,都足以说明,此人正是北系军主帅,镇北王,凌川!
一众士兵听到凌帅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坐在凌川身边的周灵也是满脸惊诧,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公子,竟然是名冠天下,功盖古今的镇北王凌川。
难怪之前有士兵信誓旦旦地说,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家主子也能帮自己讨回公道。
以他手中的滔天权势,别说是在自己治下的北境,就算是放眼天下,能与他掰手腕的也没几个。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周灵坐立难安,想要起身行礼,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跪在地上的庞舆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甚至都忘记了双臂传来的疼痛。
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仗着身份,做的恶不在少数,今日这种更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死对头周怀时的女儿。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作恶的过程竟会被凌川这位新上任的北疆主帅看得当场撞见,以至于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自己还妄图让沈三石给自己出头,将对方就地正法,难怪沈三石刚才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一样。
对于凌川的大名,整个北疆可谓是无人不知,当年他在云州,以手中战刀将各大世家门阀杀得人头滚滚,可自己好死不死撞到他手上,现在,连求饶都显得多余。
凌川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中间的沈三石,没有让他立即起身,也没有示意他抬头,只任由那沉重的气息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语气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层层荡开:“你可认得周怀时?”
沈三石心头一凛,忙答道:“回禀凌帅,属下认得!周老都尉……属下早年曾在其帐下听命!”
凌川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又问了一句:“按北系军军规,欺压百姓、调戏妇女者,如何处置?”
沈三石眼角微微抽动,攥了攥膝上的拳头,沉声答:“回凌帅,当斩!”
“侮辱已故忠烈及其后人者,又当如何?”凌川的声音平静,可营帐中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众人都能感受到寒意包裹周身。
沈三石喉头滚动,答:“当斩!”
凌川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那么,治下无方、纵容手下作恶行凶的将领,按军规又当如何?”
沈三石的额角渗出细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微发干:
“回……回禀凌帅,按北系军军规,此等过失,须视情节轻重处置,情节较轻者降级留用,戴罪立功;情节严重者革除军职,逐出营伍,永不叙用!”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庞舆,问道:“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庞舆深知自己已是凶多吉少,但,在强烈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他依旧不肯放弃。
“凌帅饶命,属下知道错了,求凌帅看在属下有功在身的份上,功过相抵饶我一命,属下保证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庞舆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卑微,只见他不顾流血不止的双臂,对着凌川连连磕头。
而就在此时,前去取军功簿的张令驰回来了,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名穿校尉甲的男子。
“烬垣县校尉曹晖,见过凌帅!”
曹晖没有丝毫犹豫,进入营帐径直跪地行礼。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张令驰伸了伸手,后者从怀中掏出一本军功簿,双手递了上去。
这军功簿正是庞舆的,凌川接过来翻了几页,显示庞舆七年前进入靖州军,也算是一名老卒,只不过,他立下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军功,但,每次的奖赏和提拔却全是按照上限。
至于上次的国战,他及其部下队伍,全程只参与了防线构建,至于他口中的参与围歼博尔术部的敌军,浴血奋战,一个字都没见着。
反倒是随处可见的红色批注,那代表犯错留下的记过,军功簿可不仅仅只记立功,犯错记过,一样会被记录在案。
大致对比,记过比立功的条数更多,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些记过在描述上大多避重就轻,处罚也大多是口头告诫。
见凌川捧着自己的军功簿仔细阅读,庞舆的内心也是七上八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军功簿上,都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连那些军功也都经不起推敲。
凌川合上军功簿,将目光看向庞舆,问道:“你刚刚说,你身上战功赫赫?”
庞舆宛如吃了苍蝇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军功簿上写了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朱笔批注的背后,都是些什么烂事,相信你更清楚,如果按照军规,就算砍你十次脑袋,到了地府,你也申不起冤,你还恬不知耻跟我谈什么功过相抵!”凌川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把尖刀从庞舆的身上划过。
紧接着,凌川将那本军功簿丢到曹晖面前,说道:“曹校尉,这军功簿上的事情,希望你给本帅一个解释!”
曹晖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本军功簿,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心里同样明白,军功簿上都记了些什么,别说是凌川,就算是随便换个识字的人来,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当年,自己妻子病重,他将军饷耗尽却始终不见好转,正好,庞舆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送了一笔银子给他,让他渡过了难关。
但,也正是这笔银子,成为了他的把柄,被庞舆死死拿住,以至于往后一次次纵容他作恶,包庇他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