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对着何塞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本官身边,随我巡视南洋吧。”
何塞立刻应下。
他明白自己是做人质了。
何塞明白,以自己在耶稣会的声望,杨思忠不放心将他留在马尼拉。
但是想到能够追随大明的执政,何塞反而有些高兴。
杨思忠又问道:
“你除了会汉语之外,还会什么?”
何塞说道:
“阁老,下官会汉语、拉丁语、佛郎机语和法语,略通西班牙语。
何塞在南洋僧道司任职,也算是官员,所以他自称“下官”并无不妥。
杨思忠问道:
“都能读写吗?”
何塞说道:
“除了西班牙语之外,都能读写。”
听到这里,杨思忠反而是对何塞另眼相看了。
要知道学习一门语言,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的,而且学习外国语言需要强大的记忆力。
如果只是会说倒也没什么,但是能够写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掌握了外语。
杨思忠看向何塞说道:“你既通多国文字,可愿编一部字典?”
何塞抬头问道:“字典?”
杨思忠点头道:“汉语与拉丁语、佛郎机语、法语对照的字典。每列一条,左书汉字,右列外文对应词,并附简明释义。按部首或音序排列皆可,务求查阅便捷。”
何塞稍作思索,就明白了这个字典的用法。
这个方法也太巧妙了,如果当初自己学习语言的时候能够有字典,那可要轻松不少。
何塞立刻一个马屁过去道:
“不愧是阁老,竟然能想出字典这么巧妙的东西,日后学习外语就轻松了。”
杨思忠摇头说道:
“这是你见识少了,字典这东西,古已有之,不足为奇。”
何塞听完更加惊讶,果然东方才是文明世界!
他立刻应道:
“下官愿领此任。汉语博大精深,外文亦有其妙,编成对照字典,于沟通商贸、文书往来皆有益处。
杨思忠说道:“你先拟定凡例与样本。需多少纸张笔墨、辅助人手,皆可列单呈报。编成之后,由总督府刊印,分发各口岸及使馆使用。”
何塞拱手道:“下官明日便着手。”
徐叔礼在一旁听到此处,待何塞退下后,忍不住问道:
“阁老,何塞乃外邦传教士,纵有语言之才,终究非我族类。编撰字典涉及文字教化,交由他办是否妥当?”
杨思忠示意徐叔礼坐下,说道:“你担心他曲解词义、暗藏私心?”
徐叔礼点头道:“正是。字典乃权威之书,若他在外文释义中掺杂教义或偏颇之见,恐误导后来者。”
杨思忠说道:“此事我已有考量。字典编纂非他一人可决。凡例须经你我审定,样本需送鸿胪寺复核,刊印前更需礼部派驻南洋的译官通篇校阅。”
“何塞只负责初稿与多语对照,最终定稿权在官府手中。”
徐叔礼仍道:“然则何必用他?鸿胪寺本有通译,沿海商贾中亦不乏通外语者。”
杨思忠摇头:“鸿胪寺通译虽通外语,却多限于商贸用语,且往往只精一国之言。沿海商贾则重实务对话,于文法、典故、书面语汇所知有限。”
他稍顿说道:“何塞不同。他能在二十年中掌握数国文字,且皆达读写程度,足见其人有语言天赋,亦肯下苦功。更难得的是,他长期研读汉文典籍,对汉语的理解远超寻常通译水平。”
徐叔礼皱眉:“可他毕竟是耶稣会修士。”
杨思忠说道:“这正是用他之由。我要编的不仅是一部实用字典,更需包含欧陆各国之政制、法律、宗教、风俗等专有名词的准确译法。”
“此类知识,非深入其文化者不能为。何塞在欧陆受教会教育长大,熟知教会体系、贵族制度、律法术语,又在南洋接触过多国商旅,了解各方言差异。此等阅历,我大明译官短期内难以企及。”
徐叔礼若有所思。
杨思忠继续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大明强于实务、精于制度,然对欧陆详情所知仍浅。”
“鸿胪寺近年虽收集大量情报,却多浮于表面,知其君王姓名、兵力多寡易,明其思想源流、制度内核难。”
“若连对方关键概念都无法准确翻译,何以真正知彼?”
他起身走向窗边:“譬如欧陆‘议会”一词,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皆有,然其权力组成、运作方式各不相同。若统译为‘朝会”,则失其精要。”
“再如‘教皇“枢机“绝罚”等教会术语,若无深知内情者解释,我官员阅之如雾里看花。何塞可在此类词条下添加简要注解,说明其源流与实际影响。”
徐叔礼说道:“阁老之意,是要借他之眼,窥欧陆之实?”
杨思忠点头:“正是。字典编成后,不仅可用于通商交涉,亦可为鸿胪寺、兵部、礼部提供参考。”
“将来若与欧陆国家往来,无论是议约、辩难还是舆情分析,有一部准确对照的字典在手,便能少许多误解。”
徐叔礼终于释然说道:“下官明白了。让他编纂字典,实是以其之长补我之短。且编纂过程全程受官府监督,不致生出偏差。”
杨思忠说道:“此外,这也是羁縻之策。何塞在南洋耶稣会中声望颇高,给他一件正经差事,让他专心于文字工作,便无余力暗中传教或串联生事。”
“他若编得好,日后还可让他参与翻译欧陆律法、史地书籍,逐步将其纳入官府体系中。”
徐叔礼笑道:“如此说来,这是一举多得。”
杨思忠说道:“你既明白,便去协助他。凡例与体例由你把关,若有可疑之处,即刻报我。另外,从鸿胪寺南洋分司调两名通译协助他,一则学习,二则监督。”
徐叔礼应下,自去安排。
次日,何塞收到徐叔礼送来的纸张笔墨与两名通译助手,便开始编纂工作。
他先拟定凡例,决定以《洪武正韵》部首排序,每页分三栏,首栏列汉字,次栏标注汉语注音,第三栏分列拉丁语、佛郎机语、法语对应词,必要时添加简明注解。
他先从日常用词编起,如“天”“地”“人”“商”“船”,逐渐扩展到政制、法律、宗教等专有名词。
每遇疑难,便与两名通译讨论,并将草稿定期送徐叔礼审阅。
徐叔礼见他确实用心,注解亦客观平实,渐放下心来,只偶尔提醒某些宗教术语需加注“此乃欧陆教会制度,与我大明无涉”之类说明。
果然何塞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编纂字典上,就连耶稣会其他传教士拜访他,他都一概不见,也对其他教务都不感兴趣。
除了编写字典之外,杨思忠还经常召见何塞闲聊,主要内容是佛郎机人对东方航线的探索。
何塞明白杨思忠的用意,也尽量挑选一些杨思忠感兴趣的方向。
两人聊天最多的内容,就是佛郎机在整个东方航线最重要的桥头堡,位于印度的果阿。
何塞向杨思忠介绍佛郎机人是如何取得果阿的,他说道:
“阁老,我们佛郎机人取得果阿,实乃趁卧印度诸国内乱之机。”
“按照大明的历法,应该是正德五年(1510年),我佛郎机将领阿尔布克尔克率舰队攻打印度的果阿地区。”
“其时果阿由比贾布尔苏丹国统治,该苏丹国与周边土邦战事不断,沿海防御空虚。阿尔布克尔克先以谈判为接近,旋即发动突袭,占领果阿港口。”
杨思忠问道:“彼时佛郎机军力如何?”
何塞答道:“按照当年的文书记载,我佛郎机舰队有战船二十余艘,兵卒不过千五。”
“然而其舰炮犀利,射程远超土邦旧炮。”
“比贾布尔守军虽众,但战船老旧,火炮笨重,近海交战不及佛郎机灵活。”
“阿尔布克尔克先以炮火轰击港口,摧毁岸防,而后登陆占领要塞。”
“比贾布尔苏丹遣军反扑,佛郎机人凭要塞固守,又以火绳枪队轮射,击退数次进攻。相持两月,苏丹因后方叛乱撤军,佛郎机遂稳固占领。”
杨思忠点头,果然这些欧陆人虽然不敌大明,但是欺负欺负这些土邦还是很容易的。
这也是杨思忠要求何塞编写字典的原因。
欧陆距离大明太远了,是不可能派兵远征的。
但是看如今整个世界,欧陆虽然发展不如大明,但是要比周围的土邦都强出一大截了。
所以杨思忠十分关注欧陆的局势。
杨思忠又问:“占领后如何治理?”
何塞说道:“佛郎机设总督府于果阿,筑城堡、修炮台,使其成为东方殖民中枢。”
“其政策以控制贸易为主:垄断胡椒、香料等货进出,对商船课以重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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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本地土人,则许其自治,但学军事、税收大权。另传教士建教堂,劝改信仰,然信者寥寥。”
杨思忠暗暗点头,这些欧陆人果然是大敌。
他们已经有一套殖民的体系,建立了一套政治、商业的统治体系了,这不是南洋这些土邦能比的。
甚至比起安南、朝鲜这些国主,这些欧陆的统治技术也要高明很多。
不过欧陆的火器比不过现在的大明,但是大明曾经也学习过欧陆的火器,在抗倭战争中更是大量使用鸟铳和佛郎机炮。
杨思忠又问道:
“你且说印度现状。”
何塞继续道:“印度诸国中,最强大的为卧莫尔王国。”
杨思忠点头,这个名字他从马升传回来的暹罗情报中听说过。
“卧莫尔王国今在位者为阿克巴皇帝,其年约四十,在位已三十年。此人锐意改革,王朝目下堪称鼎盛。”
杨思忠又问道:
“改革?”
何塞答道:“主要是税制改革,旧制征收实物,农民纳粮、织户纳布,运输损耗大,官吏易贪墨。阿克巴改行“扎布特制”,将田地按产量分等,折为银钱税额,由村社统一缴纳。此举减少中间盘剥,国库岁入增三成。”
杨思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印度的一条鞭法?
“那效果如何?”
何塞则说道:
“王国的税收增加了,但是当地破产的百姓更多了。”
杨思忠点头说道:
“这也是当然的,百姓手中无钱,折钱纳税就是让商人和豪强多了一个盘剥百姓的机会。”
何塞连忙说道:
“阁老高见!”
杨思忠摆手说道:
“此非我一人的见解,朝廷有关折钱纳税这件事早有讨论,这件事早就辩清楚了。”
杨思忠又说道:“不过能搞税制改革,说明这莫卧儿国王能向基层征税,放在印度确实算是雄主了。”
“那莫卧儿为何还不能统一印度地区?”
何塞说道:“还是宗教问题,莫卧儿皇室信伊斯兰教,然境内多印度教徒。”
“旧时歧视异教,课以重税。阿克巴废异教税,许印度教徒任官,并印度教王公之女为妃,以示包容。”
杨思忠皱眉道:
“还有这种事?莫卧儿王室竟然和王国大部分的百姓信仰不一?这要如何统治?”
这种事情在中华是很难想象的,虽然中原也有被异族入侵的历史,但是这些王朝要么迅速灭亡,要么反过来被汉化。
但是按照何塞的说法,印度的这些王国也已经存续很久了。
何塞说道:
“阁老有所不知,这印度本土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苏泽指着《寰宇全图》,对着小皇帝说道:
“陛下请看,此乃印度次大陆。”
“其北有喜马拉雅山脉横亘,犹如天然高墙。
“其东西两侧分别为孟加拉湾与阿拉伯海,南端直入印度洋。”
“如此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在航海技术成熟之前,近乎与世隔绝的独立地理单元。
“故印度文明自古在次大陆内自成一体,发展出独特宗教,种姓与王朝更迭模式。”
“外敌仅能从西北开伯尔山口等少数隘口侵入,此亦为其历史屡遭征服,却又长期保持文化延续之地理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