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海柔尔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换个问题。
“爸爸是想当陆军大臣吗？”
马赫特议员是军队出身，有军方背景，所以海柔尔下意识地问道。
陆军大臣掌管陆军军费、陆军行政。不过...
斯科特的呼吸骤然一滞，后颈寒毛根根竖起，像被无形的冰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这声音在此刻寂静得如同擂鼓。
达尼兹没动，仍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嘴角那抹笑却愈发扩大，几乎裂到耳根，可眼睛却干涩发红，瞳孔深处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灰烬，和某种被反复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濒临崩解的执念。
“发财了啊……”他又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极长，像锈蚀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金子……好多金子……堆成山……我数了三遍，还差七块没找到……”
斯科特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悄悄按在腰间匕首柄上。他不是怕达尼兹——他们一起捅过海妖、踹翻过邪教祭坛、在“黄金梦想号”甲板上用酒瓶砸碎过三个疯子的脑壳——但此刻的达尼兹，比任何失控的序列6“水手”都更让他脊背发凉。这不是疯狂，是清醒的疯狂，是理智在巨大冲击下龟裂后渗出的毒液。
“你……你占卜了？”斯科特声音绷得极紧，试图用平常的调侃语气撕开这层令人窒息的薄膜，“啧，达尼兹，你连自己袜子丢哪儿都算不准，还能算准我藏金子的地方？该不会是偷看了我行李箱吧？”
达尼兹忽然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木偶。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金币，边缘磨损严重，浮雕模糊，但那熟悉的、月桂叶缠绕船锚的纹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这不是……”斯科特瞳孔骤缩。
“月桂号的。”达尼兹轻轻摩挲着金币表面，指腹划过那道细微的缺口，“我在你外套内衬夹层里摸到的。就缝在第三颗纽扣后面……你缝得很急，线头都没剪干净。”
斯科特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记得那枚金币——是他从月桂号残骸最底层一个腐烂的皮囊里抠出来的，当时随手塞进外套最隐秘的夹层，连莎伦都没留意。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运气。达尼兹不仅找到了它，还精准定位了缝线位置……这意味着他翻遍了斯科特所有衣物，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不容错漏的专注。
“你……”斯科特舌尖发麻，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
达尼兹却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他向前一步，逼得斯科特不得不后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斯科特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海盐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朽气息——像搁浅鱼腹内发酵的内脏。
“斯科特，”达尼兹的声音低下去，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着朽木，“告诉我实话……那片海，是不是真的有‘神’在钓鱼？阿蒙……他是不是真有个爹？”
斯科特心脏狠狠一抽。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捅进他最不敢示人的软肋。洛恩在铁甲舰上对两位半神讲述的故事，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编排，唯独这两句——“命运木马”与“阿蒙之父”——是故意抛出的鱼饵，只为震慑教会高层，让他们知难而退。达尼兹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听见了，或者……看见了？
“你到底……”斯科特嗓音干涩，“怎么知道的？”
达尼兹眼中的灰烬忽然被一点幽绿火苗点燃，那光芒阴冷、跳跃，带着非人的窥探欲。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并拢，指向斯科特眉心：“我看见了。”
斯科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达尼兹的指尖停在他皮肤半寸之外，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眉心直钻进脑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神经末梢刮擦。
“不是用眼睛。”达尼兹的嘴唇几乎贴上斯科特的耳廓，气息灼热，“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猛地戳向斯科特胸口，力道大得让斯科特闷哼一声：“……还有这里。你的心跳，你的血流，你每次想起那堆金子时，胃里翻腾的酸水……都像打鼓一样响。还有你撒谎时，左眼皮会跳一下，第七下……就在你刚进门说‘哟’的时候。”
斯科特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这不是序列能力——达尼兹只是个序列7“水手”，哪怕经历过几次危险晋升，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感知与精神压迫。这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一种正在缓慢寄生、啃噬宿主意志的异质。
“你被污染了。”斯科特脱口而出，声音冷硬如铁。
达尼兹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像一张突然碎裂的面具。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手臂，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污染？不……是馈赠。阿蒙给的‘礼物’……他说，‘看清楚’，才能‘活下来’。”
斯科特瞳孔骤然收缩：“阿蒙分身？！他没见你？！”
“见？”达尼兹嗤笑一声，笑声空洞得像风穿过枯骨，“他一直在看着我，斯科特。从你离开拜亚姆那天起，他就在我脑子里……教我怎么‘看’，怎么‘听’，怎么把一个人拆开，像拆一艘破船那样……看透骨头缝里的念头。”他猛地抓住自己头发，指节暴凸，“可他骗我！他说只要我找到你，就能拿到‘钥匙’……可你什么都没给我！只有这枚该死的金币！”
斯科特脑中电光石火——安提哥努斯的布置！那场看似万无一失的撤离，难道在某个节点，被阿蒙分身借用了缝隙？那个狡诈到极点的“偷盗者”，根本没消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最不起眼的棋子——达尼兹。他没能力直接接触洛恩或莎伦，便选择了最脆弱、最易被撬动的支点。用“命运木马”的碎片，喂养一只濒死的水手，再通过这只水手的眼睛，窥视整个局的走向……
“钥匙？”斯科特强压下翻涌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什么钥匙？”
达尼兹眼神陡然变得狂热，他一把拽开自己左襟，露出胸前一片狰狞的暗青色纹路——那不是伤疤，也不是刺青，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如同活物般蜷缩的墨色藤蔓状印记，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微光。“就是这个！他说……这是‘门’的锁孔……要你亲手打开它……否则……”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哨，“否则我就永远困在这片海里！永远！永远！”
最后一声嘶吼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斯科特终于看清了那印记的细节——藤蔓末端，赫然是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单片眼镜轮廓！
阿蒙的标记！
斯科特胃部一阵痉挛般的绞痛。这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绑架。达尼兹已成了阿蒙嵌入现实的楔子，而自己，是唯一能“解锁”的那把钥匙。拒绝？达尼兹会在疯狂中彻底畸变，成为行走的污染源；接受？等于主动为阿蒙打开一道通往鲁恩腹地的裂缝。
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粝的吆喝：“……搜！所有房间！代罚者命令，排查可疑人员！”
达尼兹眼中疯狂的火焰猛地一跳，随即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飞快地拉好衣襟，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成斯科特熟悉的、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疲惫的混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幽绿的火苗依旧无声燃烧。
“啧，代罚者？这破地方真是阴魂不散。”达尼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顺手抄起桌上半杯冷茶灌下去，动作流畅得毫无破绽，“斯科特，你这次出海，捞到什么好东西没？总不至于就带回来一身咸鱼味儿吧？”
斯科特盯着他，一言不发。那枚月桂号金币还在达尼兹掌心，被他随意地、一遍遍抛起又接住，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如同倒计时。
脚步声已停在门外。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金属靴子踏在地板上的沉重回响。
斯科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推开达尼兹挡在门前的胳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当然有。一条活命，和……一个麻烦。”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面色冷硬、手持银灰短棍的代罚者，领头的瞥了眼屋内，目光在达尼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斯科特略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贵族佩剑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剑鞘。
“斯科特子爵，例行核查。请出示您的身份凭证，并说明您近三日行程。”代罚者的声音平板无波。
斯科特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由风暴教会枢机主教亲笔签署的临时通行令牌。令牌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的银色闪电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一闪而逝。
达尼兹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金币的棱角。窗外，拜亚姆铅灰色的天空正被一道撕裂云层的惨白闪电劈开，轰隆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压抑已久的叹息。
而斯科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