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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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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城西北角,黑郎仍带着第三营堵在城墙上。

双方已经在那座倒塌的木棚前来回争了三次,木棚早被踩成了一地碎板,河东军上城的人越来越多,老第三营却得不到一个援兵。

曹刘抹去嘴角鲜血,对黑郎...

南面尘烟如怒龙升腾,铁蹄踏碎大地的节奏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仿佛整片兖北平原都在随之起伏。第三营阵中,民夫们先是惊惶抬头,继而有人指着南方失声大叫:“是咱们的骑军!是右都督的赤旗!”话音未落,便见一杆玄底赤焰纹大纛撕开薄雾,猎猎卷至——旗上“右都督府·骁骑左厢”八个墨金大字,在正午烈日下灼灼生光。

黑郎站在土岗顶上,手指攥紧令旗杆,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却已听见身后车阵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不是欢呼,是积压已久的血气轰然决堤。那些新兵脸上的灰败褪尽,眼中烧起火来;老卒们卸下肩头长槊,把盾牌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乱跳;连瘫在粮袋边包扎伤口的伤兵,也挣扎着撑起身子,嘶哑喊着“杀!杀!杀!”

高岑策马疾驰而来,兜鍪歪斜,甲缝里嵌满泥灰,却笑得咧开嘴:“营官!是李将军亲自来了!前锋三百骑已切入敌后两里,截断他们退路了!”

黑郎只点了点头,目光仍钉在北坡下。此时魏博重骑虽被震天雷炸得阵形溃散,但仍有百余骑冲破烟障,撞入车阵缺口。战马翻倒、人滚作堆,可更多魏博牙军弃马步战,挥刀劈砍车轮、剁断牛绳,更有悍卒攀上车辕,持短矛往下攒刺。曹刘第一队已被迫后撤三步,盾阵出现锯齿状凹陷;陈虎臣那队则死死卡在东侧通道口,二十名步人甲士排成一堵铁墙,斩马刀劈得火星乱迸,地上已叠起七具魏博尸首,却仍有敌人踩着同伴尸身往上爬。

就在这时,南面号角再变,三长一短,如鹰唳裂空。

黑郎猛地扬臂,令旗倏然横扫:“牙兵出阵!骑队随我——凿穿中军!”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翻身跃下土岗,足尖点地,借势腾身扑向阵前一匹无人战马。那马本是魏博溃骑丢下的,浑身是血,暴躁甩头,黑郎却一把攥住鬃毛,单膝一压,竟生生将它按跪在地。他翻身上马,反手抽刀,刀锋映着日光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第三营听令——不退半步,不收一刀,给我——活撕了这群北狗!”

三十骑从阵后杀出,不是冲锋,是楔入。黑郎当先,左手持盾护胸,右手横刀斜举,马速未提至极限,却稳如铁犁破土。他专挑魏博骑卒最密集处撞去,盾沿撞飞一人,刀锋顺势抹过另一人咽喉,血线刚喷出三尺,他已掠过其身,刀尖滴血未落,又劈开第三人的锁子甲。身后骑队紧紧咬住他马尾,二十骑分作两股,如双刃剪刀,直插魏博中军旗阵。

魏博军旗果然乱了。

方才还指挥若定的数面认旗,此刻左右摇晃,旗手频频回首张望南面烟尘。一名披红袍、执金瓜的魏博军将刚策马欲上前督战,忽见黑郎率骑直扑而来,竟勒缰后退半步,高呼:“护旗!护旗!”——这一退,便是溃势之始。

魏博军并非无将,而是其将未料此役竟有大明精锐野战主力伏于百里之外。他们原以为这支押运队只是寻常补给部队,最多千余杂兵,故敢倾巢而出,欲以骑兵奔袭之势一举吞没。谁料第三营非但结阵如磐石,更有震天雷这等新器搅乱阵脚;更未想到,右都督李琰亲领骁骑左厢主力,早三日前便悄然移师汶水南岸,只待烽火三起,即刻南下合围!

魏博中军一乱,东西两翼立时失却节制。西面轻骑本欲绕击车阵侧后,却被神臂弓手盯死,两轮齐射便撂倒二十余骑,余者不敢再进;东面那支佯动部队更惨,焦教头亲自带着十名投雷手藏在干涸河道沟沿,待其靠近至六十步内,一声令下,十二枚陶雷齐掷,其中一枚竟正中敌将坐骑腹下,炸得人马俱碎,当场崩解。

而车阵之中,战局亦悄然逆转。

沈七斤拔出长槊,槊尖犹在滴血。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与血,忽觉肩头一沉——何阿水拄着斩马刀站到他身边,兜鍪歪斜,右臂甲叶上嵌着半截断箭,却咧嘴一笑:“张大宝呢?”

“那边!”沈七斤抬下巴指向北坡死角。只见张大宝正和两名弩手合力拖拽一架翻倒的粮车,车轮卡在坑里,他一边骂娘一边用肩膀死顶,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三人终于把车推正,张大宝抄起地上一柄魏博丢弃的环首刀,返身便朝缺口冲去,口中嘶吼:“水哥!接我一刀!”

何阿水哈哈大笑,提起斩马刀迎上。

两人一个使长槊,一个使重刀,配合竟比平日操练时更熟。沈七斤长槊刺出,逼退敌骑,何阿水刀锋横扫,削断马腿;沈七斤回撤换气,何阿水已踏着马背跃起,一刀劈开敌将头盔,刀锋直没入颅。鲜血喷了沈七斤一脸,他反手一抹,竟尝到咸腥,却觉通体燥热,再无半分惧意。

此时,第二阵老军终于动了。

四队老兵不再固守通道,而是如潮水般向前涌出。他们不呐喊,只闷头疾走,盾牌相碰发出沉闷鼓点,长槊平端,槊锋齐刷刷指向北坡。这不是支援,是碾压。前阵新军见老军压上,顿时士气暴涨,曹刘一声虎吼:“退兵鼓响——退!”鼓声应声而起,第一阵新军如退潮般有序后撤,而老军毫不停顿,盾阵前推,瞬间填补所有缺口。魏博残骑尚未回神,便见眼前已换作一群沉默如铁的老卒,盾墙之后,是四十具神臂弓同时抬起的黝黑弩身。

“射!”

弩箭破空之声,比先前更加整齐、更加冷酷。五十步内,无一活口。

北坡下,魏博军开始动摇。有人掉转马头,有人扔下兵器蹲伏在地,更多人则发足向东北方溃逃——那里尚有一条窄径,可绕过土岗退向汶水支流。然而他们刚奔出百步,便见林间旗帜翻动,一队黑甲骑士自灌木丛中闪出,为首者银甲红缨,正是右都督府骁骑左厢副将赵晟。他手中长槊遥指溃兵,身后五百弓骑弯弓齐射,羽箭如雨泼洒,顷刻间截断归途。

魏博军彻底崩溃。

溃兵如蚁群四散,或跳入干涸河道,或钻入荒草深处,更有数十骑竟慌不择路,直冲车阵南面缺口——那里本该是第三营最后防线,此刻却空无一人。原来黑郎率骑凿穿敌中军后,并未恋战,而是引三十骑直插敌后,反向包抄,此刻正从南面斜刺里杀回,恰好撞上这群亡命徒。

黑郎马不停蹄,一刀斩断当先骑士手腕,刀势不收,顺势劈开第二人胸甲。他身后骑队如影随形,马刀翻飞,专砍马腿、劈马颈。溃兵本就心胆俱裂,哪堪如此追杀,顷刻间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战事至此,已无悬念。

申时三刻,残阳熔金,泼洒在土岗、车阵与遍野尸骸之上。硝烟渐散,血腥气却愈发浓烈。第三营士卒开始清点伤员、收敛同袍遗体。七百民夫跪在车阵中央,向黑郎叩首不止,有人额头磕出血来,有人哭得涕泪横流。押纲官踉跄奔来,扑通一声跪在黑郎马前,双手捧上一卷染血的册子:“吴营将!粮车……二百三十七辆完好!三辆损毁,但粮袋全在!军器车十二辆、药材车六辆、火药车两辆,无一失窃!”

黑郎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押纲官,又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便递还给他:“你记清楚,今日不是我们保住了粮,是这七百条性命,拿命换来的。”

他转身走向阵心,那里已搭起一座简易灵棚。十八具裹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麦秸上,其中十一具是新兵。黑郎一一掀开白布,凝视每一张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脸。他记得曹刘队里那个总爱吹牛说自己会酿枣酒的瘦高个,记得陈虎臣队里那个刚满十六、袖口还绣着娘亲缝的福字的少年,记得孙贵队里那个瘸腿却坚持每日多跑十里、只为赶上队伍的独眼老兵……他挨个抚过他们冰冷的额头,最后从腰间解下自己佩刀,轻轻放在最年少那具尸体胸前。

高岑默默递来一碗酒,黑郎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混着汗水与血迹。他将空碗倒扣于地,沉声道:“今日战殁者,记功三级,抚恤加倍。其家眷,营中设‘义仓’供奉三年。若有子弟愿从军者,可入我第三营为‘孝勇士’,免试入伍,授甲授弓,薪俸加三成。”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此时,右都督李琰亦策马登岗。这位年逾五十、须发皆白的老将未着明光铠,只披一件素色锦袍,腰悬古剑,面容沉静如古井。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黑郎面前,不问战况,不查辎重,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整了整黑郎歪斜的兜鍪,又伸手拂去他肩甲上一道新鲜血痕。

“元泰,”李琰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锤,“陛下前日有密诏——‘第三营建制虽小,实乃朕心中新军之眼。眼若不亮,诸军皆盲。’”

黑郎心头一震,垂首肃立。

李琰却已转身,望向北方茫茫原野,目光如刀:“魏博这次调了五千骑越境,主将田弘正,副将李祐,另遣两千步卒埋伏于汶水渡口,欲断我中都归路。”他顿了顿,忽而冷笑:“可惜,他们不知道,朕早把‘镇海营’三千水军,连夜调至汶水下游——今晨已夺渡口,正逆流而上,直扑魏博后寨。”

风过岗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下。

李琰回身,将一卷黄绫密旨塞入黑郎手中:“此诏,着第三营即刻移驻中都,充任中都城防主将。另拨神臂弓二百具、步人甲二百领、震天雷三百枚,即日启程。”

黑郎单膝跪地,双手托旨,额触黄绫。

李琰俯身扶起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你须牢牢记住——此次魏博大举犯境,背后,有河东节度使王锷的印信。”

黑郎瞳孔骤缩。

王锷?那个号称“儒将”,曾与陛下共饮诗酒、互赠玉带的河东藩帅?

李琰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他送来的密报说,魏博暗中勾结契丹,欲引胡骑南下,取道幽州,直捣长安。陛下不信,却不得不防。所以——”他拍了拍黑郎肩甲,“中都,不是前线。是棋眼。你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整个大明北疆的气脉。”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

第三营开始收拾行装。神臂弓手重新检查弩臂,步人甲士用油布仔细擦拭甲叶,民夫们默默修补破损车轮。没人说话,只有金属轻响、布帛摩挲与车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七斤坐在土岗边缘,手里捏着半块硬饼。他望着西天最后一抹霞光,忽然低声问旁边正替何阿水包扎的张大宝:“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真能打到幽州?”

张大宝啐了口唾沫,把绷带系紧:“打不到幽州,我娘的羊汤铺子,也得开到那儿去。”

何阿水靠在粮袋上,扯了扯嘴角:“那你得先学会熬汤。别像上次,把灶烧塌了。”

三人沉默片刻,忽然齐声大笑。笑声惊起几只归巢乌鸦,扑棱棱飞向远处渐暗的天际。

黑郎立在岗顶,手中密旨已被晚风掀开一角。他没有看诏书,只望着北方——那里,魏博军溃散的烟尘尚未散尽,而更远的幽州方向,云层低垂,似有雷霆隐伏。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创业在晚唐,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是血,是火,是每一寸不肯后退的土地,是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是今日埋下的十八具尸骨,明日竖起的十八座界碑。

夜风拂过他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如一面无声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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