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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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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辉刚走出城楼,城外第一通鼓便响了。

泗水岸边的大营,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动,沉闷声响贴着地面滚来,城楼上的灰尘都在微微跳动。

北面成德军率先出阵,大量的被裹挟的丁口混着一些填壕兵...

张大宝话音刚落,那富态商贾便笑得眼角堆起三层褶子,忙不迭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往摊主手中一塞:“老哥儿,再来四碗!汤多些,肚肺切厚点!”摊主掂了掂钱串,瞥了眼张大宝几人身上洗得发白却纹丝不乱的绛红军袍,又扫过他们腰间尚带泥痕的皮带、脚上磨穿了底的草鞋,忽然“嘿”了一声,转身掀开锅盖,抄起长勺狠狠搅了三下——锅底沉着的几块羊骨被翻上来,浮油之下,竟隐约露出半截焦黄的胡椒粒,在热气蒸腾中微微颤动。

陈虎臣一口汤刚咽到喉头,猛地呛住,咳得面红耳赤。何阿水盯着那粒胡椒,喃喃道:“原来……真有胡椒?”沈七斤没吭声,只默默把手里油饼掰得更碎,泡进新盛的汤里,低头吸溜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抬眼,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铁甲:“大宝,你家这胡椒,是走海船运来的?”

张大宝没答,只用拇指抹了把嘴角油星,望向远处南大营高耸的辕门。夕阳正斜斜劈开云层,将整座军营染成一片浓稠的赭红,校场上刚结束操练的新兵们拖着长影列队归营,甲叶在余晖里泛着冷硬的光。他忽然想起二月离家时,父亲站在垂花门前,没递银票,没塞干粮,只递来一只青布包袱,里面裹着三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两包粗盐、一匣子晒干的橘皮,还有——他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一枚半旧的铜质小印,印面刻着“张记商行·海运通兑”八个细字,印角已磨出温润包浆。

“不是海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运河漕船夹带的。圣上开了光大银行的‘海贸通兑券’,咱家在泉州、明州、扬州三处码头都入了股,券兑成铜钱,再换成生铁、麻布、茶叶,装船北上。胡椒……不过是顺路捎的零头。”他顿了顿,把小印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可这零头,够兖州八百个兵卒喝三个月羊汤。”

话音未落,校场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哨响。五营新军刚归营的队列立刻如绷紧弓弦,齐刷刷立定。众人扭头望去,只见康彦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五十骑静默如铁壁,连马尾都不曾轻摇一下。他手中那杆裹布木槊缓缓抬起,指向南大营西角一座新搭的土台——台上悬着一面黑底白字大旗,旗上墨迹淋漓:“步骑合演·泗水阵”。

人群里顿时嗡地一声。白承佑手里的汤碗晃了晃,汤水泼出半勺,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面旗,喉头滚动:“……真要上了?”

没人应他。连一向嘴快的张大宝也闭了嘴,低头看自己泡在汤里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裂着细血口,掌心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灰白硬皮。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宋州家里拨算盘珠子,如今却能单手擎起十二斤重的长槊,在康彦直的马蹄轰鸣中纹丝不动。

暮色渐浓,南大营号角声次第响起。第三营被召至校场西侧空地,按队列席地而坐。黑郎没穿甲,只系着一条暗红披风,站在一块青石上。他身后,高岑嚼着槟榔,吐出一口褐色汁液,正用匕首削一支新削的箭杆。曹刘、沈七斤、陈虎臣、赵达夫、孙贵五人分立两侧,甲胄齐整,甲叶在残阳下泛着幽光。

“今夜戌时三刻,”黑郎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工坊传来的锻打声,“泗水阵合演,第三营为左翼拒马阵。”

底下二百多人没一个出声。有人悄悄攥紧了盾牌边缘的皮绳,有人无意识用拇指摩挲槊杆上被汗浸透的缠绳,张大宝则摸了摸腰间新配的短刀——刀鞘是牛皮鞣的,刀柄缠着细麻,刃口没开锋,但刀脊上刻着一行小字:“光大三年制,兖州工坊”。

“右翼是迅捷营五十骑。”黑郎目光扫过众人,“康队将说,若你们阵线晃动超过三息,他便亲自来取我这颗脑袋。”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却没到眼底,“不过……他昨夜喝多了,把酒泼在我披风上,还说‘吴黑郎的头,不够我马槊挑三回’。”

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白承佑肩膀抖了抖,又赶紧绷直背脊。沈七斤却盯着黑郎披风下摆——那里果然有一片深褐色污渍,边缘还沾着几粒未化尽的槟榔渣。

“所以今晚,”黑郎声音陡然一沉,“不是演给康彦直看,是演给你们自己看。演给那些躺在泗水边的递卒看,演给单父城外高粱地里的尸首看,演给鱼台村口木桩上挂着的七个脑袋看!”他猛地扯开披风,露出里面玄色内甲,甲面密密麻麻刻着数十道浅痕,每道痕都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那是无数次挥槊劈砍、格挡、刺击后留下的印记。“这些痕,是我替弟兄们刻的。今夜之后,你们若还活着,甲上也会有。”

话音落,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厩里战马喷鼻的声响。曹刘忽然站出来,摘下头盔,露出剃得极短的头皮——那里横着一道淡粉色旧疤,疤尾延伸进鬓角。“我这疤,是野狐凹流的血。”他声音平直,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我怕,怕得尿了裤子,蹲在死人堆里啃冷粟饭,饭粒混着血块往下咽。”他顿了顿,把头盔重新扣好,甲叶哗啦一响,“可今夜,我若退半步,就让这疤再裂开一次。”

沈七斤没说话,只默默解开左手护腕,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炭条画着七道歪斜竖线,最粗的一道旁还添了个“×”。何阿水一眼认出,那是他们初到单父时,五个兄弟在泥地上画的生死契:谁先倒下,剩下的人便在名字旁划一道。如今七道线里,六道已用朱砂描红,唯独第七道还是炭色。

张大宝突然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用力按在面前泥地上,拓出一个清晰印痕。他拔出短刀,刀尖沿着印边划了一圈,泥土簌簌落下。“我家祖训,商不涉兵。”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可今儿我改了规矩——张记商行,往后专供军需。羊汤摊子明日就加胡椒粉,每人多撒三粒。”他抬头看向黑郎,目光亮得惊人,“营官,我要跟拒马阵第一排。”

黑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朝高岑扬了扬下巴。高岑啐掉最后一口槟榔渣,从怀中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册子,翻开哗哗作响:“第三营拒马阵第一排,甲士三十人,盾手十五,槊手十五。”他念完名字,停顿片刻,忽然抬头,“张大宝,甲士名册上,你排第二十七。”

张大宝一怔。高岑已合上册子,把那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曹刘:“曹队将,新添一名甲士,填在第二十七位。”他指了指张大宝,“此人,自今日起,甲等俸禄,与老兵同列。”

张大宝僵在原地。他身后,陈虎臣突然重重拍了他一巴掌,震得他差点跪倒:“傻站着干啥?去领你的盾!”何阿水已抢步上前,从辎车旁抱来一面新漆的圆盾——盾面漆着朱砂绘就的猛虎,虎目圆睁,爪牙贲张。沈七斤则默默解下自己腰间佩刀,连鞘递来:“刀未开锋,但鞘里藏了三枚淬火钢钉,遇急可拆鞘为矛。”

戌时将至,校场四周燃起数十堆篝火。火光跳跃中,第三营甲士列于阵前,盾牌相接,槊杆斜指苍穹,甲叶映着火光,如一片凝固的暗红血浪。康彦直策马绕阵一周,马蹄踏过之处,尘土微扬。他忽然勒马,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在阵前泥地上画了三道横线:“这是你们的底线。敌骑冲来,越过此线者,皆斩。”

黑郎站在阵后高坡上,望着火光中那一片沉默的脊背。高岑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手中匕首在火光下寒光一闪:“老吴,你说……他们真能扛住?”

黑郎没答。他只望着阵中那个挺直的身影——张大宝正用牙齿咬开牛皮绳,将盾牌绑带缠紧手腕。火光映着他额角汗珠,汗珠滚落,在朱砂虎头上砸出一点深痕。远处,泗水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雁唳,划破夜空。

戌时三刻,鼓声骤起。

不是寻常的战鼓,而是用生牛皮蒙的巨鼓,鼓槌裹着湿布,敲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咚——”。五十骑自西而来,马蹄声起初如细雨敲瓦,渐成奔雷撼地。康彦直当先,马槊平举,槊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惨白弧光。他身后骑士收缰聚拢,五十骑压缩成不足十丈宽的锋矢阵型,马腹几乎贴着马腹,铁蹄踏碎地面枯草,卷起腥气浓重的尘雾。

第三营阵线纹丝不动。

马蹄声已近至百步,火光映得每张脸都像烧红的铁块。张大宝喉结上下滑动,左手死死抠进盾沿木纹,右手握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得像另一面鼓,在耳膜上擂动。沈七斤就在他左侧,盾面虎目正对前方,虎口处,那七道炭痕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八十步!

马蹄声已压过鼓声,空气被撕扯出呜呜锐响。张大宝看见康彦直马鞍旁悬挂的箭壶,看见他束发皮带上嵌着的铜星,甚至看见他右颊那道箭疤在火光中扭曲的阴影——那疤痕,竟与鱼台村社老脸上纵横的皱纹形状相似。

五十步!

张大宝猛地吸气,丹田收紧,全身肌肉绷如满弓。他听见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是白承佑的盾牌在剧烈颤抖中,榫卯松脱的声响。可白承佑没动,他整个身体像钉在地上的楔子,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三十步!

康彦直忽然暴喝:“放!”

五十骑同时张弓!并非射人,而是射向阵前三丈地面——箭矢扎进泥土,溅起一片黑泥,却在盾阵前炸开一团浓烈烟尘!火光被遮蔽,视野瞬间混沌。

就是此刻!

张大宝瞳孔骤缩,却见烟尘中一道黑影已破空而来——不是马槊,是康彦直抛出的裹布木槊!它旋转着撕裂烟幕,直扑他面门!千钧一发,他本能侧身,木槊擦着盾缘掠过,“砰”地钉入身后土坡,槊杆嗡嗡震颤。

烟尘未散,马蹄已至二十步!

张大宝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不再看马,不再看人,只死死盯住脚下那三道枯枝画就的横线——第一道线,距他靴尖三尺。

马蹄声已成一片混沌轰鸣,震得他胸腔发痛。他感到地面在抖,盾牌在抖,连牙齿都在抖。可他脚跟纹丝未动,像生了根。身后传来曹刘嘶哑的吼声:“稳住!盾墙!”

十步!

康彦直的战马已跃入火光范围,马首狰狞,马鼻喷出白气,马眼赤红如血!张大宝甚至看清了马鬃上沾着的草屑。他握槊的手心全是汗,却反而更紧地扣住槊杆——不是准备刺,而是准备格挡。沈七斤的盾已悄然斜移半寸,恰好封死他右侧空档。

五步!

康彦直马槊已扬起,槊尖直指张大宝咽喉!

张大宝喉头一动,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康彦直手腕陡然一沉!马槊并未刺出,而是重重砸在张大宝盾面中央——“咚”一声闷响,震得张大宝虎口发麻,盾面朱砂虎头被砸出蛛网般裂痕!战马从他身侧狂飙而过,带起的劲风抽得他脸颊生疼。他余光瞥见康彦直掠过时,那张刻着箭疤的脸竟朝他微微颔首。

马蹄声如潮水般远去,校场东侧,五十骑已勒马回旋。火光重新亮起,照见第三营阵线——盾牌依旧森然如林,槊尖依旧斜指苍穹,三百双脚,没一个移动分毫。

张大宝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灼热岩浆般的恐惧,竟在这一呼一吸间,沉淀为某种坚硬的东西。他低头,看着盾面那道裂痕,朱砂虎目裂开一道缝隙,裂缝深处,隐约透出底下黝黑的木胎。

高岑不知何时已站到阵前,手中匕首轻轻敲了敲张大宝盾面:“第二十七号甲士,盾破,罚俸三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条阵线,声音陡然拔高,“但第三营拒马阵——未动!”

鼓声停歇。校场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张大宝慢慢放下盾牌,转头看向沈七斤。后者正低头擦拭槊尖,闻言抬眼,两人目光相接,什么也没说,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远处,泗水方向,又一声雁唳划破长空,清越悠长,仿佛穿越千年烽烟,直抵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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