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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读小说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第八百八十五章 :形势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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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殿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有人低声咳嗽,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脚步,还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铎侧过头,看了张龟年一眼,眼中带着询问的意思;张龟年也微微皱眉,不知道大王今日为何迟迟不表态。

终于,赵怀安开口了,他先是点头:

“老张说的很有道理,实际上这也是我之前一直这么想的。”

“咱们生聚三年,然后三路北伐,万无一失。”

赵怀安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可是,这些日子我听到的,看到的,却让我不得不怀疑!”

赵怀安抿着嘴,看着在场这些文武:

“我在想,三年之后,你们还愿意打吗?”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怀安站起身,走下御阶,在大殿中央缓缓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竟然带了少有的无力:

“白日,我在殿里对你们训斥,尤其是西征军的军将们,说他们的家奴横行不法,为非作歹!”

“你们以为我是玩什么帝王心术?玩一拉一打?”

“错了!”

“而是我已经看出了,我们当中很多老兄弟他变了!”

“当然,变得还有咱们吴藩,咱们保义军!咱们再不是过去那种创业的状态了,而是有基业了!”

“怪得还是这江南,这花花世界实在是太醉人了!”

“醉得大伙以为只要江南好,哪管外面死活?”

说着,赵怀安的目光转向右班的武将们: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今能威胁咱们保义军的越来越少!所谓,内无法家拂士,外无敌国外患,国恒亡啊!”

“在我们当中,多少老兄弟心里怕是以为现在天下已经打完了。”

“他们可能没说出来,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他们的行动已经告诉我!”

“有人开始购置田产,有人开始经营庄园,有人开始为子孙谋荫补。他们觉得,咱们现在的地盘已经够大了,够吃够喝一辈子,何必再去拼命?”

“就算真有人觉得天下还没打完,他们心里也未必愿意再打。”

赵怀安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有些人会想,再打下去,就算我赵怀安将来当了皇帝,他们能分到的好处,难道会比现在更多吗?不一定。”

“而且还要冒战死的风险,那还不如守着现在的富贵,安稳过日子。”

“甚至……………”

赵怀安声音更低:

“有些人可能还担心,等天下真正一统了,我赵怀安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开国皇帝一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既然努力拼搏到最后是这样一个下场,还不如让天下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四分五裂,谁也奈何不了谁。”

“到时候天下乱不乱,还是武夫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铎猛地抬起头,张龟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少武将更是露出惊愕之色。

他们万万想不到大王竟然会这么想。

可等他们稍微回忆了一下身边的情况,却发现,大王说得竟然好像是对的。

而这一醒悟却更让他们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赵怀安忽然执大笔,在殿上的屏风上,写了一个斗大的字:

“躺!”

赵怀安大笔往地上一丢,墨迹斑斑,随后指着这字,喊道: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说的!”

“如今我们刚有点基业,你们当中就多少人恨不得开始躺在功劳簿上给我躺!”

“还有今日那豪奴不法之事,我是不吐不快。”

下面的众臣们吓坏了,多久没见到大王这么生气了。

说着,赵怀安直接走回王案前,拿出一大摞的扎子往地上一丢,然后随便抽出一份,也不用别人读,自己就开始念:

“武昌后卫马军副统制张浩的管家,在金陵城外强买民田,将原主一家打伤,还霸占了人家的妻子。”

“前军步军都指挥使崔厚的两个家奴,在扬州酒楼酗酒闹事,把人家店家给打残,还伤了三个劝架的百姓,事后店家家人去报官,却被扬州府衙的人压了下来。

“还有左都督府卫指挥使孙铨的家奴,在寿州强行向商户借贷三千贯......”

他每念一条,声音就大上一分,念完之后,他将密报往地上一丢,然后指着小山一样的扎子,怒骂:

“这就是你们养的好狗奴,我赵怀安尚且不敢欺压百姓,他们对百姓无一厘功劳,却要站在百姓头上喝血吃肉?”

“他妈的,老子肩膀上挑着的是百姓,合着这帮狗奴是站在我赵大的头上啊!”

说着,赵怀安一拍桌子,大骂:

“你们说,这些事,是谁的错?”

刘知俊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大王,那肯定是那些狗奴才的错!末将要是知道手底下有人干这种事,第一个剁了他的狗头!”

“是奴才的错?”

赵怀安看着他,指着刘知俊:

“那些奴才为什么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们狗仗人势。”

“那人势是谁给的?是你们这些主家给的!”

“他们能如此,然后还能被我知道,这难道是他们第一次犯吗?”

“而为何敢累犯?不就是在过去,一直能逍遥法外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是从泥腿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赵大更是被光山的一个豪奴所逼,父死我也要远走他乡去西川卖命!”

“如今倒好,你们自己成了当年的那些人!”

“原来你们当年恨不得杀光那些仗势欺人的王八蛋,是恨自己不能取而代之啊!”

此时殿中早就跪了一地,没人不在大王的盛怒中战战兢兢。

赵怀安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他停下,转过身,语气变得沉重: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自己不忘初心,底下的兄弟就不会变。”

“可我现在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是你们忘了初心。是我,我这个做头的,想的太简单了,太天真了!”

“我以为大业分成三步走,先生聚,再北伐,最后封狼居胥!”

“但我错了,我忘了人是会变的!”

“忘了,你们现在各个是家大业大的,哪里还愿意跟我赵怀安去中原玩命,去塞北吃沙子!”

“所以,三年生聚,还是要的!但却不能停!”

正要继续说,忽然,赵怀安看到下边的刘知後似乎在和旁边的韩琼嘀嘀咕咕的,直接骂道:

“刘知俊,你他娘的说什么!”

刘知俊吓得连忙喊道:

“大王,臣说大王说的对!兄弟们不打,没几年就废了!”

赵怀安怒瞪刘知俊,双手撑着案面,身体向前倾: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赵大弄这些,是为了吓唬你们,为了敲打你们!”

“错!打错特错!”

“我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咱们这支队伍,从根子上,出了一点毛病。”

“你们少了以前的心气!”

“这好日子啊,真不能过久了,折杀英雄气。”

“多少昔日也是敢打敢杀的汉子,如今却堕落成了蠹虫!”

说着,赵怀安还指着王铎,训斥道:

“不要以为我只说武人,文人也是!”

“平日圣人书上的微言大义说得一套一套,本王交待下去的事情,也是一天一个锦绣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漂亮!”

“把说了当做了,把做了当成做好了,敷衍了事,因循守旧!”

“可真到了下面州县去查验,地里还是野草齐腰,百姓还是衣不蔽体。我下去千般指令,到了他们那里,就没了下文!”

王铎下拜,不敢吱声。

赵怀安又指着武人们:

“你们下面的人也是!”

“立了功了,在外面当起了解放一方的太平官了。”

“挑肥拣瘦,讨价还价。”

“一听去湖南,就开始跑动关系!就是不肯去!”

“而一听去油水足的,就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些人,自觉得立过几年军功,或者看自己晋升无望,一眼望到了头,就开始在位置上得过且过混日子!”

“不喊号子不拉纤,能拖一阵是一阵!”

“要不就是陀螺,要我抽一鞭子,他动一下,我要是没有明确手谕,他就永远能搪塞!”

说着,赵怀安再拍大案,对所有人叱责:

“为官避事平生耻!你们端着吴藩的饭碗,拿着百姓的膏腴,却在最需要奋发有为、攻坚克难的时候,给老子躺!”

“老子当年最恨之前那个庐州刺史郑棨!”

“明明是颟顸无为,还给老子来个中隐!”

“老子,隐他嘛的,隐!”

“在武昌,老子忙到连打炮都没时间,你们给老子躺!”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打炮是这么个话,但多少明白意思了。

但要是赵六还在这里,一定会感叹一句,我家大王风采不减当年啊!

那边,赵怀安继续在训:

“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觉得洗碗越多摔碗越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干事多出错多,不干事不出事,在我这儿,你一点别想!”

说着,赵怀安两手指一指眼睛,又指向众人:

“我,赵大,看着你们呢!”

“给吴藩冲锋陷阵,敢打敢拼的,我大大重用!”

“在我这,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就趁早给老子滚蛋!”

“今后,本王的选人用人十六个字:能者在上、优者重奖、庸者让位,劣者汰除!”

“还有,谁再让我听到,你们管不住下面人,再有劣迹!”

“那对不住了,兄弟是做不成了!对敢犯我法者,唯有剑耳!”

说完,赵怀安直接下令:

“所以,从明天开始!各军、各司、各衙门全部进行自查。”

“查出那些躺的、混日子的、吃空饷的、仗势欺人的,该清退的清退,该撤职的撤职,该法办的法办。”

说完这些,赵怀安的气顺了不少,喝了口茶,再次将话题转了回来。

他对那边张龟年说道:

“老张,所以你说的生聚三年,确实没错。”

“但我现在怕啊!怕三年后,咱们还能不能组织起一场北伐!”

此刻,赵怀安沉声道:

“居安思危,说是这么说。”

“但从来都是居安忘危!”

“时间不一定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那些老兄弟,会一年比一年不想打!等到大家都富足安稳了,再想动员他们去北伐,比登天还难!”

殿中鸦雀无声。

最后,赵怀安叹了口气,招手:

“都别跪着了,我气也撒了,你们话也听了,晓得我说的不是你们这些在场的!”

“实际上,你们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一切!”

“但我所忧虑的,也是你们要忧虑的。

“人心不可能永远如初见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仗,还是要打。不必像老张说的那样等三年,也不像老郭说的那样派小股骑兵去隔靴搔痒!”

在众人起身时,赵怀安直接对下面的秘书监察讽下令:

“令,立刻派快马北上成都,让豆卢封以成都朝廷的名义,发布诏书,将朱温定为奸佞,列其罪状,传檄天下!”

“咱们直接把长安的摊子给掀了!我让他朱温挟天子!”

他转向右班的武将们,声音陡然拔高:

“令陈州王进,调集颖、蔡、陈三州的兵力,主动出击!”

“令其不以占领城池为目标,只寻求汴宋主力的会战,打掉他们的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令前军都督周德兴,率所部北上彭城,与徐州军会合,主动攻击朱瑄、朱瑾的泰联军!趁着青州内乱未平,一举打掉朱瑄精锐!”

“咱们不要那种拖泥带水的袭扰战,也不要那种空耗粮草的防御战。”

“咱们要像当年秦国扫灭六合之前,对东方诸国发动的那种中等规模的会战!”

“不求一口吞下对方全部地盘,但要一口咬掉他们的精锐部队!”

“打一次,敌人就弱一分;打两次,敌人就残一半。这样打个三五次,汴宋的那点家底,就再也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野战军了!”

此刻众将纷纷抬头,刘知俊更是第一个请令:

“大王英明!末将愿率军先行北上,为王大都督前驱!”

紧接着,郭从云、李重霸、王彦章等武将也齐齐出列:

“末将等愿随大王,扫平中原!”

赵怀安看着这些将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铎:

“王相,去安排一下去成都的人选,和天子说,咱们支持他,跟那伪帝干!”

王铎拱手道:

“臣遵旨。

“老张!”

赵怀安又看向张龟年:

“你尽快调度江淮的粮草和军械,第一批先发十万石粮食到陈州前线,后续的物资,按每月十万石的标准,分批押运,同时要保证周德兴那边的供应。这件事,你亲自盯着。”

张龟年抱拳道:

“臣领命。”

赵怀安安排完这一切,叹了口气,摆手:

“时候不早了,散了吧。明日一早,各司其职。”

“记住,别给老子躺!”

“臣等告退!”

......

这些吴藩高级文武官员鱼贯退出承恩殿。

冬夜的寒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入,吹动了殿中悬挂的帷幔。

赵怀安独自坐在殿中,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颇为疲惫。

气大伤身不是说说的。

所以他能不发火就不发,但有时候他真是无力啊!

权力是什么,是人心!可要是下面人心都思安,都安于现状,那他怎么北伐?

而他这个担忧却越发成为现实。

明明他是一路赢啊!十年,终于有了半个天下,可扭头一看,却距离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远!

要是等北伐真就成了他赵怀安自己一个人的念头,那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正是对权力有深刻的了解,所以赵怀安才慌,才有今日这般暴怒。

不如此,下面的人不能明白他赵怀安北伐中原的意志坚硬如铁!

到他这个位置,连发怒都成了一种手段了!

走廊的尽头,王锋和张龟年并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都很慢,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出宫门时,张龟年忽然叹了口气:

“老相公,大王今日这番话,相公听了是什么感觉?”

王铎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晦暗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觉得大王说得对。”

张龟年沉默着。

王铎转过身,看着张龟年:

“你以为,我每天在政院里批的那些折子,都是些什么?”

“这个请求削减军费,那个请求增加商税,还有人上书请求将江南的漕粮截留一部分用作地方储备。”

“每一件,往小了说,是地方官要发展地方的合理诉求。”

“往大了说,都说明咱们治下这些州县啊,眼里是没有天下的!”

“就拿北伐中原这件事来说吧!”

“我听了多少次,说什么中原残破有什么好打的?打仗死人不说,还影响做生意,影响地方发展!”

“说什么百姓要和平,不要战争!”

“如果一个人是这么想的,一群人是这么想的,那都是笑话!”

“可要是,下面人都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大王该怎么办?我们这些追随大王,欲鼎革天下,再开太平的,该怎么办?”

“所以啊,人心一直在那,就是好逸恶劳,以前站在咱们这边,因为我们给他们太平,可以后啊,......”

“北伐不能只是我们这群人的事,必须是整个南方的事,那样北伐才能成功!”

他拍了拍张龟年的肩膀:

“所以,趁现在还能打,就抓紧打吧。等大家都安于富贵了,再想打,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拢了拢大氅,大步走入宫外的甬道。

张龟年站在原地,望着王铎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扭头去看那深深的宫禁,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当吴藩攀爬上一个个山顶时,距离大功告成越来越近时,阻道的天魔就会越来越强!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年西晋天下大乱,逃到江东的建康朝廷明明有了实力,在北方大乱时,依旧不能北伐成功!

中原,中原,对于南方来说,它有什么重要!

难道以南克北真就无法成功吗?

不过,大王天纵之姿,应该是有办法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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