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站在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前，脸上阴沉得吓人，钱耀祖就是骗子，言而无信的小人。
难以相信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把生意做得风声水起。
这绝对是有问题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被钱耀祖拖下水，而且感觉越拖越深，政治的敏感性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真的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灰色编织袋堆叠在门缝里，有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粉末状物质，散发着一股子土腥气。
赵明河的秘书注意到领导的脸色，连忙压低声音，“赵市长，还是找这里的负责人具体问清楚，我现在就联系。”
“等等。”
赵明河蹲下，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指尖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痕迹，这跟柳河村现场那些黑色硬块完全是两回事。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拍掉手上的灰。
“钱耀祖不说实话，这个人太可恨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是我小瞧他了，如果不是李市长提醒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背后都干了什么。”
赵明河咬紧牙，这个时候恨得牙痒痒，暂时又对他没有太好的办法，他不确认钱耀祖手里是否留有证据，只是那两百万就让他心虚。
"领导，这些是什么？"秘书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处理过的固废，拍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拍清楚，那个编织袋上的标识也要拍。"
“好。”
秘书拿出手机按照赵明河的要求拍照，赵明河转身又看了一眼整个后院，除了这堆编织袋，远处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桶身歪歪斜斜靠在一起，旁边地面上有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深色印记。
整个厂区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没有任何人在作业，没有任何设备在运转。
他掏出手机，同样对着那堆编织袋和铁桶区域也拍了几张，然后拨了项目经理的号码。这一次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时对方才接。
"喂，领导好。"
"我问你，昨天挖出来的那些污泥，发出去了吗？"
"发、发走了啊，领导您不是让钱总尽快清理掉。"
"我问的是发哪去了，不是说下的命令，清理掉难道不应该吗？昨天晚上，我打电话告诉你不能再发，你照做了没有？"
"领导，您昨天打完电话之后，钱总又给我打了一个，说他会跟您沟通好，让我正常发运。我想着您和钱总商量好了……就把车发出去了。"
赵明河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没有发火，"几点发的？发到哪了？"
"昨晚九点多发的，三辆车，直接发到宏远固废，今天处理后填埋。"
赵明河哼了一声，都是一丘之貉，"你确定送到了宏远固废？"
“对，没错，肯定送到了。”
项目经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赵明河就在这，他以为能糊弄过去，这些当官的一般就是电话问问，听听汇报，不会真的有人下去实际去查。
"回单发给我看。"
项目经理应了一声，两分钟后微信上发来一张回单照片。
赵明河点开，放大，回单上接收单位一栏写着"宏远固废处置有限公司"，签字栏里有一个潦草的名字，时间是昨晚的十点四十分。
“我现在就在宏远固废厂，这里什么都没有，你现在立刻联系钱耀祖，让他马上给我滚过来，然后告诉我，那些东西，他到底给我弄哪去了？做生意还能不能有点诚信，能不能有点良心？告诉他，立刻过来。”
赵明河气呼呼地挂了电话，一旁的秘书这个时候也不敢多问，他跟在赵明河身边也有几年了，很少能见到他发火，而且发这么大的火。
赵明河看着眼前这个空荡荡的院子、生锈的铁门、那堆来历不明的灰色编织袋，突然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一样耍了。
他在等，等钱耀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时项目经理正在和钱耀祖通电话，钱耀祖还赖在酒店床上，昨晚陪人喝酒喝到凌晨两点多，“多大点事，慌什么，在凌平有我解决不了的事吗？”
“钱总，您还是尽快给赵市长回个电话，真生气了，人已经去了固废加工厂了，完全没想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了。”
钱耀祖哼了一声，拿着手机，眼珠来回转了几下，枕头拿起，后背靠在上面，先点了一根烟，这才打给赵明河。
固废加工厂，赵明河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钱耀祖"三个字，赵明河看着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等着钱耀祖开口。
"赵市长，赵市长，您听我说，误会，都是误会，下面的人弄错了，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昨晚那三车本来是应该直接发固废处理厂的，司机那边搞错了，以为是垃圾，直接拉到了回填区，跟城市垃圾混在一起了。我刚才才知道这事，我气得把项目经理骂了一顿。赵市长，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没盯紧，怪我。"
赵明河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拉到回填区？跟什么混一起？"
"城市垃圾，回填区那边平时处理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我已经让他们停了，处理厂我马上安排开工，设备今天就能运转起来。"
赵明河听着，目光扫过后院里那台生锈的铲车和紧闭的仓库卷帘门。"宏远固废现在就能开工？你昨晚跟我说设备是现成的，我在现场看到的，全是破烂。你跟我说实话，宏远固废到底有没有处理这批废物的能力？"
"赵市长，我这么说吧，宏远固废两年前就拿到了资质，但一直没有正式投产，因为周边配套没跟上，接不到业务，设备有，您今天看到的锈迹，是停久了表面氧化的，电机和核心组件都是好的。今天下午我让技术团队过去，通电调试就能转起来。"
"你确定能转起来？"
"我拿脑袋担保。赵市长，这一次我绝对不糊弄您，剩下的保证按规定晕过去，到了之后，该固化固化，该填埋填埋，每一步都按标准流程走。您要是不放心，您就在现场看着。"
赵明河知道钱耀祖在撒谎，这是他的本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把过错赖在司机头上，其实一开始就是他下的命令，根本就不想花钱处理，直接倒进填埋区，省钱省力。
"钱耀祖，你听好了，第一从现在开始，我的人会在现场盯着。第二宏远固废的设备转起来，我要亲眼看见。第三如果后续再出任何问题，包括你说的回填区的生活垃圾，如果因为混入这批废料造成二次污染，你也要负责。"
"绝对不会，赵市长。我钱耀祖用全家人的命发誓，这次一定处理干净。您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你给我记住，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定，一定，赵市长，我马上安排。"
赵明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破洞围挡，"今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儿。"
半个小时后，一辆车子停下，从车上下来的人，看到了车子和人，立刻打给钱耀祖。
“钱总，人还在这，咋办？”
“试试能启动不，先把人糊弄走，剩下的我来安排。”
“好，好。”
赵明河看到了，看着几个人走过来，声称是技术人员。
铁门打开，里面确实放了几个大型设备，落满灰尘，钱耀祖干的都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这些设备和厂子只是摆设，用来骗人的。
技术负责人连好设备，第一次启动，设备没有反应，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调整之后进行第二次启动还是不行。
“设备有点电路故障，不严重，能修好。”
“多久？下午必须运转，这是钱耀祖亲口承诺的。”
“应该可以。”
技术负责人也是满嘴谎话，拿出工具，左看看右看看，其实就是拖时间，拖到领导离开为止，设备买的就是残次品，样子货。
赵明河耐着性子，一个小时过去，第三次按下启动按钮，电控柜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啪"，灭了。机器纹丝不动。
"到底怎么回事？"
技术负责人蹲在电控柜前面，拿螺丝刀捅了两下，又站起来走到机器侧面，掀开一块盖板往里看。"赵市长……这个……电机可能有问题，空载的时候还能转，一加载就跳闸。"
"刚才不是说空载正常吗？"
"空载是正常的，但加载之后电流不稳，电机可能有烧坏的地方。这设备停太久了，线圈可能受潮了。"
赵明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另外两台蒙着防尘布的机器，"那两台呢？"
技术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掀起第二台的防尘布，检查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这台……控制面板坏了，需要换配件。第三台是粉碎机，跟这批废物的处理工艺不匹配。"
赵明河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我是赵明河。宏远固废处置有限公司涉嫌违法处置危险废物，现要求你局立即出警，将公司实际控制人钱耀祖控制住，带回公安局接受调查。同时派人封锁宏远固废厂区，所有人员不得离开，所有车辆和物资原地封存，对我现在就在现场。"
"赵市长，我马上安排！"
赵明河挂了电话，索性不再找钱耀祖，他不老实，有人收拾他，"都别动，在院子里等着。"
两辆警车拉着警笛驶到厂区门口，四个警察下来，带队的是县公安局经侦队长，快步走到赵明河面前。"赵市长，吴局让我带人赶过来处理。"
赵明河点了点头，“钱耀祖呢？控制了吗？”
“锁定位置，应该很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