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素努力让自己的思路顺着老太后的思路去思考，她在体会老太后说的话，想从中悟出什么来。
现在她发现自己和从前很大的进步，就是学会思考了，会认真思考别人说的话，尤其是老人家们说的话。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其实都非常智慧。
她认定，人是越成长越智慧的，没有越活越糊涂的，若有糊涂的也是装的。糊涂可以装，可是智慧是装不出来的。
她咀嚼着老太后说的懵懂一词，若说她现在懵懂，她不会承认。
她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得很，好像就是有生以来最聪明最智慧的时刻，简直到了智商发达的最高峰。
所以相对于从前，她觉得从前是懵懂和无知的，年少的时候，不懂大人的世界，不会知道大人在想什么。即便是身边生活着很多的大人，却不知道他们在思考什么。
现在到了大人的年纪，她好像知道大人们都是怎么想怎么生活的了。
打个比方，读书时，她无比崇拜自己的老师，或许每个学生都会崇拜自己的老师，觉得老师伟大而神圣，是无所不知的强人，是智慧、美丽、正义、坚强的化身，觉得老师们内心美好、善良、热情、纯洁。反正老师在心里是神一般的存在。
内心对老师是无比的敬畏，甚至觉得老师就是仙人，是高于父母的，优于父母的人类。
觉得老师不会和别人吵架，不会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就算是老师有孩子了，也不会认为老师会和其配偶睡在一张床上。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懂得老师原来会和自己的配偶睡一张床后，变得非常失望。进入大学后，才知道，原来学渣们都去做了老师。
心里立刻对老师有了不同的看法，想想自己之前崇拜的老师，竟然都是学渣。
那个滋味，她是痛得由懵懂变得不懵懂了。
她知道，这就是成长，或许成长就是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这样想来，她觉得从前的自己也甚是天真纯洁。
宋灵素不由赞同老太后的话说：“是，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好纯洁简单。”
“不是年少，是年轻的时候。哀家在你这个年纪一样懵懂。虽然当时觉得自己不懵懂，但是现在回头看，觉得傻得可以。你知道吗？那时我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妻子，要如何做一位皇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老太后说着说着捂嘴笑起来，似乎年轻时做过不少闹笑话的事情。
宋灵素微笑着望着老太后的脸，暗想：若是我老了，也能这样笑着多好。
因为她在太后的脸上，就很少看到笑容。也不知道太后哪里来的愁苦，总是一副正色。太后一定有很重的心事，一定是有的，不然为何要出宫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轻易得知的了。
就好像老太后说的，每个人的命运不同，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人们只能承受。好的坏的都是命。
她现在说不清自己的生活状态是好还是坏，心情好的时候，她觉得现在很好：衣食无忧，有朋友，有皇上的宠爱，住处舒适，睡觉安稳，没有任何生存的压力，只要静静地安分地活着便好。她很满足。
可是坏情绪作祟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生活糟糕透了：这不是她喜欢的世界，她想要回21世纪，她怀念从前的生活，从前的一切。她觉得孤独，没有人可以真的倾诉和依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得蹊跷突然，或许在某个时刻，又会灰飞烟灭。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要如何走下去。内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挣扎：你是21世纪的人，你不属于这里，所以你一定会回到属于你的世界，然后这里的一切都和你无关。
反正她总是很纠结，这种纠结，源于那坑爹的穿越，若是不穿越，她的烦恼应该是各种课程和考试，以及面临的毕业和就业。或许，那种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这日子还真是换汤不换药，难熬。
她有时又非常任性，明知道这种人生啊之类的深奥的问题，是永远没有答案的，她还要固执地去想，想得哭哭啼啼期期艾艾的。
老太后似乎看出宋灵素在想什么，于是说：“想什么呢？看你的神情，好像不太高兴。”
“没。一时走神了。”宋灵素笑着掩饰。
“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就甩开不要想了。因为想了也没有用。不如看看风景啊，找人说说话。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大概就是这样了……”老太后长叹不已，手指轻叩轮椅扶手，“今年还能看见花，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看见呢。”她仰头看着天空，看着远方，内心充盈又似乎空洞。
宋灵素急了，连忙说：“明年后年，以后每年的春天，素儿都会和皇祖母一起聊天赏花呢。”
“傻孩子，人都会老，都会离开。哀家又不是仙人，黄土也快到头顶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老太后是害怕死亡的，却又把死亡挂在嘴上，说得似乎很坦然，但内心是非常惶恐的。她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言词影响到了宋灵素的心情，立刻说，“哀家说胡话了，哀家自己掌嘴。”她说着扬起手来，要打自己的嘴巴。
宋灵素立刻抓住她的手，说：“皇祖母，别这样。您这样说又没有不对，人们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都会经常这样说，其实也没有什么。”
“是，只是哀家这个年龄了，还说这种话，似乎很愚蠢很可笑。”老太后对自己连连摇头。
“哪有，素儿才是大笨蛋。”宋灵素噗嗤一笑，双手紧握轮椅的推手，说，“皇祖母，您坐稳咯，素儿要推着你跑到那头去。”眼前是一条笔直又幽长的道路。
老太后还没有说好，宋灵素就卯足了腿力，推着老太后的轮椅朝前飞奔。老太后在轮椅上阵阵惊笑。
飞奔中的宋灵素觉得耳畔生风，好像有风从身体里面穿过去，把身体里的杂质扫荡得干干净净。
这感觉太好了！
她一下子，又觉得心情超好。
老太后兴奋不已，却又担心翻车，连连高呼：“慢点儿慢点儿——”不知道她是担心摔跤，还是担心车子会闪架。
宋灵素跑出一身热汗来，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狂跳不已的心口，喘气道：“好刺激，好过瘾。好久都没有这么跑过了。”
“刚才真惊险，哀家感觉人和车都要飞起来了。差那么一点儿就飞起来了。”老太后捂着胸口，还阵阵悸动。
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着，宋灵素不由又生出感慨来，今日发生的一切，往后一定会成为无比怀念的回忆，但是刚才的那些美好，那么一瞬间就逝去了。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子的，活着就是这样的，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意思是什么，却又做着又活着。
宋灵素把老太后送回万寿宫之后，又陪老太后说了些感慨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独自回晨星宫。
在回去的路上，她就开始回忆白天和老太后在一起的情形了，那一幕幕欢笑，在心头美成一幅幅的画，美得她一直含着笑。
原来生活如此美好，太棒了。按老太后的年纪来算，自己也还可以活四五十年呢，往后每天一定会发生很多事情，都要慢慢地去经历，认真地去应对。她很认真地这么想。
她这么想，似乎是想要领悟什么，她觉得思考能让人明智，多思考才会想到别人没有想到的东西。
她就是这样自我思考自我独自成长着。
很奇怪，这一路上，她也没有遇到别的妃嫔，路上只有太监宫女们匆匆地从她身边来去。
其实有些时候，她是希望能遇到个妃嫔，然后像老朋友般站着聊会儿天，再各自忙各自地散去。但这是在皇宫，不是在21世纪四通八达的街头。
也不知道那些妃嫔每天都做什么呢？自从凤玉雨离开皇宫后，她就几乎不跟别人来往了，串门更是几乎没有了。她不由想到特立独行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因为和别的妃嫔关系疏远了，加之最近挺太平的，她觉得大家之间似乎关系很简单，没有那么复杂。从前的那些勾心斗角和不愉快似乎都是一场虚梦。
她都不知道自己心态怎么这么好，此刻那什么报仇的想法在她心里是荡然无存。
她想自己这又是在成长，在变化了吗，不然为何会总是动摇自己的想法呢。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会如何成长。
她脑活动非常活跃地回到晨星宫，一进院子，她就觉得亲切，第一次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
是，晨星宫在她心里，此刻起，是家了。
“我回来啦——”她进门开心地喊道，她开心地笑着，声音甜甜的，但其实她内心里又隐藏着一股酸苦，只是硬是被她压抑着隐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