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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我不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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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可我不信你了

第四十六章

风声鹤唳, 廊檐下檐铃晃动,如梦如幻。

琼露宫金玉为窗,褥设芙蓉。

孟庭桉长身玉立, 颀长身影立在夜色中,无端添了几分孤独寂寥。

柳海川身子低低躬着,半晌不敢接话。

少顷, 柳海川往前一步,大着胆子道:“兴许, 宋姑娘想要的……并非这些。”

孟庭桉悠悠转首,白玉扳指在手中转了又转,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皇后之位她都不知足, 那她还想要什么?”

柳海川跪在地上, 额头紧紧贴在地上:“陛下, 宋姑娘茶饭不思,为的并非是……”

倏然,殿内传来药碗跌碎的声音。

孟庭桉脸色一凛,快步转过缂丝海屋添筹屏风。

秋香色帐幔低垂, 殿中乌泱泱跪了满地的宫人。

为首的宫人闻得孟庭桉的脚步声, 忙忙伏跪在他身前,迭声道。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奴婢不是有意的……”

孟庭桉懒得多看一眼,广袖轻抬:“拖下去——”

“陛下、陛下。”

宫人朝孟庭桉再三叩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只是想劝姑娘吃药,陛下, 奴婢是无辜的。”

“放了她罢。”

贵妃榻上,宋纾禾双目茫然无神, 一双琥珀眼珠子如蒙尘的珍珠,半点光泽也无。

满地的狼藉很快被洒扫干淨,孟庭桉坐在榻沿,手指刚碰到宋纾禾。

她立刻往里躲去,连衣袂也从孟庭桉指尖抽走。

孟庭桉哑然失笑。

他还记得柳海川的话,并未过多逼迫宋纾禾,只是替她掩了掩锦衾。

他轻哂:“都依你了,怎么还不高兴?绒绒,你如今脾气越发大了。”

宋纾禾背对着孟庭桉,迟迟不曾应上只言片语。

“绒绒?”

余光瞥见宋纾禾泅湿的迎枕,孟庭桉眉眼冷淡,“怎么了?”

宋纾禾依在孟庭桉肩上,不说话,只是眼角的泪水越流越凶,几乎浸润了孟庭桉的衣襟。

指骨分明的手指抬起宋纾禾半张脸,霎时,宋纾禾眼泪簌簌落在孟庭桉掌心。

孟庭桉垂首,薄唇落在宋纾禾眼角,又慢慢往下,轻轻碰了碰那一方柔软的唇珠。

额头相抵,孟庭桉温声道:“你若是不想喝药,就不喝了。”

改日让柳海川捣成药丸让宋纾禾服下,也是一样的。

宋纾禾双眼婆娑,一双浅色眼眸水雾氤氲:“可是孩子、孩子……”

她如今听得最多的,便是“孩子”两字。

自从有了身孕,宋纾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管做什么,都有千万只眼睛盯着。

宋纾禾或坐或站,都有千百种错处。

不是为的站久了对孩子不好,不然就是躺久了得起身走动走动。

在殿里待久怕孩子也闷得慌,在园子逛一周,又有宫人忙忙跑来,请宋纾禾回宫,说是怕腹中的孩子见着风,染上风寒。

“那样小的孩子,姑娘怎么也舍得让他日日跟着你喝药,还是该放宽心,莫要……”

宫人絮絮叨叨,宋纾禾气急攻心,抬手摔开宫人捧着的药碗。

孩子,又是孩子。

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犯不上一日喝三碗药。

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倒是她成了最大的罪人了。

宋纾禾掩面而泣,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先前她也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却为了一点小事就动怒。

她小声哽咽,埋首于孟庭桉肩上。

孟庭桉拥着她,手指在她后背轻拍了一拍:“好了,你若是不喜欢她,朕让内务府再送些伶俐些的婢女过来就是了,犯不着动怒。”

宋纾禾转首侧眸,泪珠在她眼中打转,如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孟庭桉扶着宋纾禾鬓角的手指往上抬起,指腹掠过那一颗泪珠。

宋纾禾小声抽噎:“罢了,她也没做错什么。”

说着话,宋纾禾又忍不住落泪。

孟庭桉无奈叹气,轻手轻脚将宋纾禾拥入怀中:“你不是想出宫吗?”

怀里的身影蓦地一僵。

宋纾禾错愕抬起双眸。

孟庭桉笑着吻去她眼睛上的泪珠:“柳海川说你精神不济,出去走走或许好些。”

先前还没过三个月,孟庭桉自然不敢让宋纾禾随处走动。

如今胎相平稳,他才敢松口。

“明日朕带你出宫,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宋纾禾眼中的光亮剎那消失殆尽,她闷闷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孟庭桉皱眉,抬起宋纾禾一张娇靥:“你不乐意?”

一点红色在宋纾禾下颌蔓延。

孟庭桉手上的力道松开两三分,抚着宋纾禾的长发:“听话一点,绒绒。”

他拥着宋纾禾入怀,不曾留意到怀里的人影抖了一抖。

……

说是陪宋纾禾出宫,可从上车到离开,宋纾禾半点话语权也没有。

她如一个纱罗裹着的芙蓉鸟,由着孟庭桉摆布。

汴京一如既往,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可那些人瞧见宋纾禾和孟庭桉,却都远远避开。

皮影戏、滚火圈、妙笔生花……

一路走去,长街繁华,一如先前宋纾禾走过的一样。

可……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那些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舞狮的人没有喉结,显然是宫中的小太监假扮的。

宋纾禾唇角挽起一点苦涩,只怕这街上的艺人、行人,都是宫中的太监宫女。

宋纾禾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琼露宫,一时有点喘不过气。

孟庭桉俯身垂首:“怎么了,不喜欢?”

宋纾禾红唇嗫嚅:“我、我想见见樊十娘。”

当初她离京得匆忙,后来寺中一场大火,宋纾禾死里逃生,连着先前应承给樊十娘的双面绣台屏都落下了。

孟庭桉眉心一皱。

宋纾禾敛眸,语气说不出的失落:“不可以吗?”

她嗓音怯怯,明明都是做母亲的人,可宋纾禾还是如以前那般,说话轻声细语。

肤若凝脂,眼若秋波。

孟庭桉眸色暗了一瞬,为宋纾禾拢紧衣襟的手指缓慢滑落到腰侧。

马车穿街走巷,耳边风声鹤唳。

宋纾禾枕在青缎迎枕上,一双眼珠子巴巴望着孟庭桉,如雾的双眸缀着泪珠,欲坠不坠。

贝齿咬着下唇,宋纾禾半点声响也不敢闹出,深怕被马车外的宫人听了去。

一颗心落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手背上的伤疤早就好全,半点疤痕也不曾留下,可常年握笔执剑,虎口的茧子厚厚的一层。

无意碰到一点,宋纾禾脸色通红,耳尖如缀着珊瑚坠子。

她躲不开,只能往孟庭桉怀里鑽去,避开那一只在身上作乱的手。

“不、不要……”

推拒的手指半点力道也无。

倏尔一声惊呼从宋纾禾喉咙溢出,她面红耳赤。

身上的衣裙还在,宋纾禾今日穿着一身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裙,肩上披着狐裘。

锦裙半解,隐约可见里面的月白蝶纹束衣,束衣松垮。

宋纾禾如扬颈的天鹅,白淨修长的脖颈轻仰在半空。

那束衣是尚衣局送来的,上面是用金丝绣的红梅。

尚衣局的绣娘绣工极好,枝上的红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如今那一点红梅落在孟庭桉指尖。

孟庭桉俯身,薄唇掠过那一点绯色。

他垂手拨弄宋纾禾耳尖的珍珠坠子,明知故问:“不要什么?”

宋纾禾眼中迷离,瞪着孟庭桉的眸子似嗔似怒,一双眼睛泪水汪汪。

少顷,挽在孟庭桉肩上的手指终于松开力道,缓缓往下垂落。

什么都没做,可马车到了雨花楼,宋纾禾还是累得使不上劲,由着孟庭桉抱着自己踏下马车。

樊十娘早早迎在雨花楼前,笑着迎宋纾禾入屋:“姑娘可算是来了。”

那一扇紫檀理石台屏仍在,只是中间嵌着的不再是百蝶振翅的双面绣。

而是仕女望月。

圆月之下,亦是一簇红梅。

宋纾禾面色羞赧,挣开孟庭桉,往前走了两步:“先前说要送给你祖母的台屏,后来可送去了?是我不好,言而无信。”

樊十娘没料到宋纾禾竟还记得这样的小事,下意识朝孟庭桉望去。

孟庭桉视线仍落在宋纾禾身上,并未同樊十娘对视。

宋纾禾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状,她唇角的笑意敛去,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就连樊十娘,也是孟庭桉送到自己眼前的人。

她笑笑,忽的释然:“罢了,没误了你的大事就好。”

樊十娘讪讪干笑两声,自知坏了孟庭桉的事,低眉垂首,落后两三步缀在宋纾禾和孟庭桉身后。

不远不近跟着。

余光瞥见宋纾禾又一次拂开孟庭桉,樊十娘一惊,忙不迭剎住脚步,不再往前。

“你又骗我。”宋纾禾一张小脸笼在毛绒绒的雪帽中,瓮声瓮气。

她到底还是没能挣脱孟庭桉,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双手都落入孟庭桉掌中。

十指紧扣。

宋纾禾一双眼睛再次蒙上水雾。

她近来也不知怎的,比先前还爱哭,时不时总喜欢落泪。

丝帕湿了又湿,宋纾禾低声啜泣,“孟庭桉,你总是骗我。”

孟庭桉拢眉,拢着宋纾禾的手臂紧了又紧。

“绒绒,朕是为你好。”

“……为我好?”

宋纾禾咽下喉咙的哽咽,抬起一双婆娑眼睛,“是为我好,还是为着我腹中的孩子?”

她声音提高了许多,颇有几分撕心裂肺,“若不是我忽然有了身孕,你根本不会这般。”

她就如器物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宋纾禾半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从眼角滚落,簌簌落了满地。

“若不是我有孕在身,你也不会册封我为皇后。”

宋纾禾语无伦次,她脑子乱糟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连一件外袍都不愿给我,孟庭桉,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眼中只有孩子。”

“是不是等我生完孩子,你又想废了我。”

“我、我不想去冷宫。”

“你放我走,孟庭桉,等我生完孩子,你放我走好不好?”

“绒绒。”握着宋纾禾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孟庭桉冷若冰霜,以唇封缄。

缂丝屏风上映照着交织的两道影子。

宋纾禾喉咙中的哽咽落入孟庭桉唇中,细碎声响从唇齿间溢出。

宋纾禾呜咽着被孟庭桉揽入怀里,哭声渐消,宋纾禾身子渐渐软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在她红唇上轻啄了啄:“别再说这种话,绒绒。”

他一手撑在宋纾禾脑后,温热气息落在宋纾禾耳边。

宋纾禾身影颤栗。

“朕的皇后只会是你,不会是别人。琼露宫本就是照着你的喜好布置的,若非那时你……”

孟庭桉眉心皱紧,似是不愿回想宋纾禾当时的无理取闹。

“罢了。”

他无声叹口气,伸手替宋纾禾扶正鬓间的金镶玉步摇,“日后别再惹朕生气了。”

宋纾禾晕晕乎乎,她脑子如乱麻。

依稀记得那日是自己发现孟庭桉模仿冬青的字迹和自己通信,明明是孟庭桉骗自己在先,怎么就成了自己惹他生气了?

宋纾禾一头雾水,由着孟庭桉挽自己下楼。

还未走下台阶,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喧嚣。

宋纾禾好奇张望。

长街都是由着孟庭桉的人把守,总不会这闹事的人也是孟庭桉安排的罢?

未免也太处心积虑了些。

宋纾禾胡思乱想,下一瞬,她和门口的徐若烟猝不及防撞上视线。

徐若烟瞠目结舌:“你你你……你果然还活着?”

上回见面,还是在宋纾禾的丧事上。

灵位上的人如今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徐若烟虽然早知宋纾禾还活在人世,可冷不丁见到人,还是唬了一跳。

她拿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宋纾禾,若不是孟庭桉还在,只怕徐若烟早冲过去了。

徐若烟怀中还抱着一团火红的毛绒绒。

在孟府养尊处优了这么些日子,玉梨比先前圆润许多,一张尖尖的狐狸脸胖了一周。

宋纾禾端详半晌,才认出那是自己在紫林山庄遇见的赤狐。

她难以置信:“怎么……长这么胖了?”

有生之年竟还能再次见到徐若烟和玉梨,宋纾禾自然不想着继续游街,迭声催促孟庭桉回宫。

孟庭桉深深望着宋纾禾,不语。

待他从琼露宫出来,宋纾禾忙对镜理云鬓,又往自己的唇上补了一周口脂,方让人传徐若烟入殿。

她怀中抱着玉梨,纤纤素手握着玉梨的爪子,宋纾禾难得展露笑颜。

“这么胖,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徐若烟笑着揶揄:“这还好呢,若是上月你见着它,那才是旁得认不出来。”

话落,殿中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宋纾禾垂首敛眸,唇角挽起小小的弧度。

徐若烟咽咽喉头:“你……”

她想问宋纾禾之前为何假死,为何瞒着自己,回宫后为何不找自己……

千言万语彙到心口,最后只剩一句:“你……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好?我听表兄说你有孕在身,本想着入宫来见你,可惜表兄拦着不让我入宫。”

徐若烟撇撇嘴,“若非今日我机灵,瞧见路上都有金吾卫把守,心中想着或许是表兄带着你出宫,不然你还见不到玉梨,见不到……我。”

最后一字声音细若蚊音,低不可闻。

宋纾禾笑着朝徐若烟福身:“多谢你。”

徐若烟吓了一跳,匆忙提裙站起身,往后退开三四步,她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让表兄知道了,我只怕连命都没有。”

宋纾禾唇角笑意淡了两分,轻声呢喃:“我的事他什么不知道。”

徐若烟狐疑凑上来:“你说什么?”

宋纾禾摇摇头:“没什么。”

徐若烟挽着她的手,一双柳叶眉轻轻蹙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绕着宋纾禾走了一圈,“不是说怀孕后身子会变得笨重吗,怎么你瞧着比我还轻盈?可是宫里的御厨做得不合你的胃口?还是表兄他……”

侍立在下首的宫人轻咳一声,徐若烟当即噤声。

春桃往前半步,福身行礼:“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孟庭桉并未将二老接入宫,徐若烟此时还跟着孟夫人住在孟府。

她人虽走了,玉梨却被留在宫中。

孟庭桉回到琼露宫,正好瞧见一人一狸在暖阁玩得不亦乐乎。

宋纾禾手中捏着一个毛线团,朝玉梨丢去。

玉梨口中衔着毛线团,晃着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朝宋纾禾扑去,还未扑向宋纾禾怀里,后颈忽然被人提起。

孟庭桉不悦,将提着的赤狐丢给身后的福公公。

宋纾禾怏怏站直身子:“陛下。”

孟庭桉搂着她坐在炕上,从宫人手中接过巾帕,为宋纾禾淨手。

宋纾禾锦裙上还沾染着狐狸的绒毛。

孟庭桉耐心挑出:“你也不嫌髒。”

宋纾禾闷闷:“玉梨不髒的,徐姑娘照看得极好,往日玉梨也常被她抱着……”

孟庭桉抬起宋纾禾下颌,低头噙住那一方红唇,他笑笑。

掌心抚上宋纾禾腹部。

“你和她能一样?”

宋纾禾是有身子的人,自然得处处仔细着。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她嘴上虽应着,可背地里还是常常抱着玉梨玩。

或是握住它的爪子,或是抱着玉梨往御花园去,或是让宫人放纸鸢,自己抱着玉梨在树下瞧。

有玉梨在,宋纾禾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

许是常抱着玉梨在园子转悠,前两日起身,宋纾禾忽觉眼前一黑,跌落回榻上。

头晕目眩,脑袋也跟着沉沉。

柳海川说是染了风寒,将养两日便可无碍。

宋纾禾怕过了病气给玉梨,让人抱去偏殿,好生照看着。

可待她身子大安,玉梨却被孟庭桉送出宫。

宋纾禾怒气冲冲寻孟庭桉讨要说法。

孟庭桉泰然自若:“你身子重,若是让它冲撞了,你觉得朕会如何?”

孟庭桉一手拥着宋纾禾,温声细语:“杀了它,或是……”

宋纾禾浑身僵硬,她双目圆睁:“你——”

孟庭桉笑着抱紧了些:“怎么那么傻,这都相信?前日家里来人,说是徐若烟想见它,朕就让人送回去了。待你身子好些,朕再让人接回来。”

宋纾禾不甘心:“可我、我都好了。”

孟庭桉挑眉,似笑非笑:“……嗯?”

宋纾禾不敢再说话。

她没再见过玉梨。

每每宋纾禾提起,孟庭桉总有千百种说辞,或是宋纾禾昨夜睡得不好,或是玉梨随徐若烟去了山庄,又或是宋纾禾还怀着孩子,不可劳累。

久而久之,宋纾禾也不再过问。

寒冬腊月,朔风凛凛。

宋纾禾拥着锦衾,半卧在贵妃榻上,殿中燃着安神香。

宫人为孟庭桉挽起毡帘,压低声音道:“姑娘昨儿又是一夜未睡,今早吃了柳太医开的药,这会才睡下。”

孟庭桉揉着眉心:“睡了多久?”

宫人抬眸悄悄觑了孟庭桉一眼:“只有一刻钟,姑娘这两日满打满算,也睡了不足半个时辰。”

孟庭桉一张脸森冷:“朕知道了。”

暖阁内青烟缭绕,徐徐白雾缥缈在半空。

宋纾禾枕着提花迎枕,一张脸苍白孱弱,埋在枕中。

孟庭桉尚未走近,宋纾禾眼皮无声动了一动。许是瘦得厉害,衬得宋纾禾一双眼睛乌黑圆溜。

她近来连说话都懒得说,每每都是孟庭桉说,宋纾禾听着。

“明日是除夕,待宫宴结束,朕带你出宫。”

宋纾禾抿唇,可有可无应了一声。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孟庭桉也不会听自己。

说是出宫,兴许又会如先前那样,找一群宫人陪着宋纾禾演戏。

宋纾禾兴致缺缺。

孟庭桉低眉:“不喜欢?”

修长手指抬起宋纾禾半张脸,宋纾禾声音闷在孟庭桉掌心。

“没有。”

孟庭桉笑了两声,拢着宋纾禾落入锦衾。

……

除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屏开彩凤。

画舫上系着各色的纱灯,宫人遍身珠玉,穿金戴银。

手上提着小巧精致的玻璃绣灯,在画舫上穿梭。

又有人捧着瓜果糕点,并各色酒水茶具。

宋纾禾一身石榴红四喜如意云纹锦裙,望着江面出神。

江风徐徐,侵肌入骨。

宋纾禾好似半点也觉不出冷意。

整个江面都被烛火照得亮堂堂的,宛若白昼。

江边的“百姓”或是提着花灯,或是着新衣缀笑颜。人人眉开眼笑,笑靥如花。

孟庭桉寻了一圈,也找不到宋纾禾。

他沉着脸:“……人呢?”

福公公执着拂尘上前,满脸堆笑:“姑娘刚往甲板上去了,宋姑娘蕙质兰心,许是猜到陛下今夜备了礼花。”

孟庭桉拂袖,往甲板上走去。

天上陆陆续续飘起了雪珠子,如搓棉扯絮。

宋纾禾立在雪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伸手,任由雪珠子落在自己掌心。

孟庭桉瞳孔骤紧:“绒绒——”

宋纾禾吓一跳,猛地往后退开一步,粼粼江水摇曳在画舫旁。

孟庭桉惊呼出声:“绒绒,过来。”

他声音落在风雪中,似有迫切之意。

福公公站在孟庭桉身后,瞧见宋纾禾身后的江水,双足一软,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那处是风口,倘若姑娘有了闪失,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办?”

孟庭桉转首沉声:“闭嘴。”

宋纾禾恍若梦醒,红唇张张合合,她喃喃自语:“孩子。”

狐裘之下,腹部轻轻隆起。

宋纾禾小声嗫嚅:“是了,我有孩子了。”

所以她如今,得事事以孩子为先。

她不喜欢那些药膳,每每吃完,宋纾禾只觉恶心反胃,可宫中人人都让她忍着。

“姑娘不为别的,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皇子。”

“母凭子贵,姑娘若是一举得子,日后这宫中,还不是姑娘一人说了算?陛下今日还让人送来金册,那可是皇后才有的,可见陛下看重姑娘。”

孟庭桉……看重自己?

每每想起这话,宋纾禾都忍不住笑出声。

凛冽寒风掠过耳边,宋纾禾鬓间的芙蓉珠钗跌落在地,满头乌发散落在空中。

“孟庭桉,我不想做皇后,我想出宫。”

孟庭桉眼眸一紧,往前半步。

宋纾禾立刻站直身子,如惊弓之鸟:“你别过来!”

孟庭桉僵在原地:“好,朕不过去。”他尽可能放缓声音,好声好气道。

“绒绒,待你生下孩子,朕就让人送你出宫,你想见谁都可以,朕绝不拦着。”

宋纾禾抬起一双雾涔涔的眼睛。

细碎的雪珠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落在宋纾禾眉眼。她低声:“……真的?”

孟庭桉常年不动如山的一张脸终于有了裂痕:“真的,你若是不信,朕可以现在就下旨,朕可以放你走,只要你……”

宋纾禾又往后退去。

孟庭桉双眼圆睁:“绒绒。”他当机立断,改口,“朕现在就送你走。”

宋纾禾歪了歪脑袋,笑意忽然染上眉眼:“现在吗?”

孟庭桉咬牙,一字一顿:“对,朕今夜就让你送你出城。绒绒,你先下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先……”

“孟庭桉。”

风拂起宋纾禾的狐裘,她眉眼弯弯,如一只断翅的彩蝶,一张脸空洞无神,只有那双眼睛还缀着一点光亮。

“可我不信你了。”

孟庭桉骗了自己那么多、那么多。

从芍药到冬青,从汴京到金陵。

宋纾禾不记得孟庭桉骗了自己多少回,可笑的是,自己回回都上当,如跳梁小丑,被孟庭桉耍得团团转。

风雪迷了眼,宋纾禾低声笑,似是在自嘲,“孟庭桉,我总不会回回都上当的。”

至少这一次,她不会。

蓦地,一声礼花在空中炸开,如梨花齐放。

亮白的光影照在宋纾禾脸上。

她仰头粲然一笑。

而后头也不回,一头扎入水中。

江水漫过了宋纾禾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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