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又骗我
第三十二章
当头一棒。
宋纾禾双眼直直, 她身影一动不动,怔愣凝视着榻前颀长的身影。
从一开始,孟庭桉就没想过放人。
泪水一点点润湿双眸, 在宋纾禾眼中打转。
宋纾禾气急攻心,恼羞成怒:“你……”
干哑生涩的一声溢出喉咙,口中的伤口好似再次裂开,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宋纾禾不小心咬到。
泪水如潮涌, 滚滚落了一榻。
宋纾禾头晕目眩,跌落在榻上。
眼前的一切再也看不清,不複先前那样清明。目光所及, 只有大片大片的水雾。
她想大声斥责孟庭桉的出尔反尔, 想咒骂孟庭桉的言而无信。
可话一出口, 却只剩低声的呜咽。
含糊不清的字眼哽在宋纾禾喉咙,心口剧烈起伏。
一只手忽然抬起宋纾禾的下颌。
孟庭桉垂首敛眸,指腹带着薄茧,无声抚过宋纾禾的眼角。
宋纾禾怒火攻心, 她说不了话, 骂不动人,可双手还是好的。
宋纾禾摔手拍来孟庭桉, 眼中含着热泪,转而望向园子。
清脆的一记巴掌声在暖阁响起。
孟庭桉面色冷沉。
烛光淌在孟庭桉身后, 如碧波荡漾。
捏住宋纾禾下颌的手指强势冷硬,孟庭桉不由分说撬开宋纾禾的唇齿。
血肉模糊的一团,淋漓鲜血灌满了宋纾禾唇间。
不忍直视。
孟庭桉眸光一点点冷下, 如淬着寒冰冻石。
宋纾禾怒目而视,指甲掐在孟庭桉手背, 卯足劲想要搬开落在下颌的束缚。
僵持之际,宋纾禾口中的伤口又裂开几分,血珠子染透唇舌。
“宋纾禾。”
孟庭桉一字一顿,语气森冷。
他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是想他们跪到死吗?”
掐入血肉的指甲陡然松开,宋纾禾怔怔扬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从前是冬青,如今是芍药,是满园子伺候自己的奴仆婆子。
蛇打七寸。
孟庭桉总能找到宋纾禾的软肋。
心软的人在孟庭桉眼前,总是一败涂地的。
宋纾禾泪眼婆娑,双手如落叶残瓣,无力垂落在榻上。
压抑在喉咙的啜泣声再也受不住。
宋纾禾跌跌撞撞从榻上坐起,朦胧着一双杏眸,在掌心写字:芍药没做错事。
孟庭桉低眸,沉吟片刻:“……嗯。”
宋纾禾喜极而泣,颤巍巍抬起指尖,她满怀期待:那她是不是可以先回……
“可绒绒做错事了,不是吗?”
孟庭桉淡声,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总有人要替宋纾禾挨罚。
宋纾禾眼中的星光瞬间消失殆尽。
哽在喉咙的喜悦剎那化成血水,恶心难受。
宋纾禾身影僵直,木讷望着孟庭桉。
她双唇张了又张,宋纾禾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反倒又落下两行清泪。
“好了。”
如宽宥衆生的救世主,孟庭桉伸手,在宋纾禾后背拍了一拍。
“待天亮,我就让他们起身,先睡觉。”
又一个面生的婢女入屋,服侍宋纾禾更衣,移灯放帐。
暖阁只剩零星烛火,细碎光影摇曳在缂丝屏风上。
园中悄然无声,唯有飒飒风声穿过树梢。
宋纾禾心事重重,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颗心都系在园外。
她目光久久追随着孟庭桉。
好容易等他盥漱毕,宋纾禾急不可待挽住孟庭桉的衣袂。
她有话想对孟庭桉说。
暖阁只剩半盏烛火,光影暗淡。
孟庭桉立在榻前,修长笔直的身影挡住大半光亮。
他垂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在自己掌心写字的宋纾禾,眉眼淡漠。
“太暗了。”
他看不清。
宋纾禾动作一顿。
半边身子朝前倾,双足无力站起,宋纾禾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挪。
她拼命抬高手,几乎递到孟庭桉眼下。
看不见自己的掌心,宋纾禾只能凭着记忆,右手伸得极高,一笔一画在手心落下数字。
左手手腕忽的被孟庭桉捏住,他冷淡垂眸,将自己手心递到宋纾禾眼皮子底下。
宋纾禾茫然眨了眨眼。
斟酌片刻,终还是忐忑不安抬起手指。
离天明还有足足一个多时辰,在雪夜中跪上一宿,是个人都熬不住。
她不知园子还剩下几人,冬青在不在园中,会不会已经受不住被拖走。
宋纾禾无声哀求:太冷了,他们撑不到天亮的……
手指忽的被孟庭桉握住。
孟庭桉掌心宽厚温热,宋纾禾食指落在他掌中,动弹不得。
她茫然抬起眼皮,一双忧心忡忡的目光满是不解和疑惑。
宋纾禾发不了声,手也动不了。
孟庭桉神色淡漠:“那就看他们的造化。”
宋纾禾还想在手心写字,孟庭桉忽的握住她双手,往锦衾塞去:“夜深了,睡罢。”
最后一盏烛火也被吹灭。
暖阁彻底和夜色融在一处,宋纾禾却一点睡意也无。
一双耳朵支起,宋纾禾全神贯注,屏气凝神。竖耳细听,园中风声鹤唳,万物沉寂。
宋纾禾双手捏拳,战战兢兢。
偶然听见廊下有细微的动静传来,宋纾禾立刻警醒,一颗心高高悬在半空。
是……又有人倒下了吗?
宋纾禾手足冰冷,如同惊弓之鸟,半宿也不得好睡。
李管事手脚麻利,做事周到。
即便有人撑不住倒下,他也能轻手轻脚将人抬出去。
宋纾禾双眸灰暗,胡思乱想。
一闭眼,脑中乱哄哄。或是园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冰雕,或是捱不住倒下的奴仆。
她还记得落在芍药眉间的风霜。
倏尔园里一声响,不是是谁踩断了枯枝,明明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可落在宋纾禾耳中,却如惊涛骇浪。
她猛地坐直身子。
锦衾从肩上半褪,落在宋纾禾宛若擂鼓的心口上。
她双眼圆睁。
一只手悄无声息落在宋纾禾眼睛上。
孟庭桉嗓音低哑,似透着浓浓的不悦:“绒绒。”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宋纾禾耳边,她吸吸鼻子,手指轻轻拽动孟庭桉的小指头。
她想知道还有多久天亮。
以及,芍药如何了?
“这么担心她?”孟庭桉轻哂,“你倒是爱憎分明。”
先前知晓芍药欺骗自己,又失手害死冬青,宋纾禾连半句话都不肯和芍药多说。
一个好脸色也无。
如今知晓她并非罪魁祸首,便开始急着为芍药求情。
孟庭桉松开宋纾禾,他一双黑眸笼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他轻笑,“那我呢?”
孟庭桉声音很慢,“绒绒恨我吗?”
宋纾禾眼睫颤动,一双琥珀眼珠转动,琢磨不透孟庭桉的心思。
唯恐一不留意,又连累了府上的奴仆。
宋纾禾自然是对孟庭桉恨之入骨,她眼中的憎恨不加掩饰。
孟庭桉手心从宋纾禾眼睛上移开,转而握住宋纾禾的手腕,捏在掌中把玩。
他突然有点看芍药不顺眼了。
宋纾禾被拉着跌落回枕边,双眸望着榻上的鎏金珐琅香熏球。
铜球在空中一晃一晃,宋纾禾的眼珠子也随之转动。
倘若冬青还在,她或许还不会如现在一样,对孟庭桉痛恨至此。
孟庭桉眸色稍顿,眼中暗了几瞬:“若是……她还活着呢?”
宋纾禾遽然从榻上坐起,不可思议盯着孟庭桉。
情急之下,宋纾禾连在掌心写字的耐心也无:“她、她……”
喉咙干巴巴吐出两个字,宋纾禾伤口疼得厉害,她却顾不上。
“冬青、她、她……”
双唇张张合合,宋纾禾声音含糊。
她手指从孟庭桉指尖抽走,一时连写字一事也抛在脑后。
手忙脚乱在空中比划。
孟庭桉深深望着宋纾禾,倏地用力,牢牢将人扣在怀里。
“慌什么?”
宋纾禾激动难耐,她眼中亮澄澄,像是有天大的好事砸落在自己身上。
宋纾禾的雀跃兴奋溢于言表,她扯过孟庭桉的衣袖,在他袖口写字:我想见她。
她想知道孟庭桉说的是真是假。
可即便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希望,于宋纾禾而言也是救命的浮木。
孟庭桉看着宋纾禾为冬青牵肠挂肚,看着她为冬青的生死悲喜交加。
他眸色暗了几瞬。
宋纾禾再次抬头,迫不及待望向孟庭桉:可以吗?
那双浅淡的眼眸饱含不舍。
孟庭桉黑眸低敛,淡声:“再说。”
再说。
再说。
那便还有商榷的余地。
宋纾禾眼中泛起泪光,为失而複得的冬青高兴。
忽而屋外有钟声传来,宋纾禾猛地睁大眼,瞪着灼灼一双眼睛望向窗外。
天亮了。
一缕晨曦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碧纱窗上。
宋纾禾转身,在锦衾中握住孟庭桉的手腕。
孟庭桉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半晌,李管事扶着一个冰做的人,踉踉跄跄朝宋纾禾走来。
许是在外整理过一番,芍药脸上的冰霜全无,她双唇还是青紫的,趔趄朝宋纾禾和孟庭桉行礼。
宋纾禾眼中恳切,捏紧孟庭桉的掌心,示意他替自己传话。
孟庭桉慢悠悠抬起眼皮:“起来罢。”
芍药颤抖着双足,已是换过一身冬衣,可她身上还是冷得厉害。
若非李管事拖着自己一只手臂,只怕芍药连站都站不住。
宋纾禾红唇嗫嚅,艰难出声:“柳、柳……”
她想请柳海川为芍药看病。
孟庭桉面无表情:“带下去。”
宋纾禾瞳孔骤紧,目光慌不择路从芍药脸上收回,巴巴* 望向孟庭桉。
攥着孟庭桉掌心的手指紧了又紧,宋纾禾支支吾吾:“柳、请柳……”
她眼中焦急不安,恨不得一对眼珠子都黏在孟庭桉脸上。
孟庭桉唇角挽起,下巴轻抬。
李管事心领神会:“夫人放心,老奴这就芍药姑娘回房,再请柳郎中过来瞧瞧。”
宋纾禾如释重负。
捻着孟庭桉掌心的手指骤然松开,忽的却被孟庭桉反手握住。
宋纾禾一头雾水。
迟疑片刻,她斟酌着在孟庭桉手心落下:其他人呢?
……
“夫人放心,柳郎中医术极好。先前倒下的婆子如今身子无碍,还说过两日收拾齐整了,要来向夫人谢恩呢。”
芍药坐在榻边,一面往嘴里塞红枣糕,一面喋喋不休。
她年岁小,少时又在戏班子一路翻爬滚打,身子本就比寻常人康健。
在抱厦休养了三日,芍药闲得快要长霉发芽,身子刚能落地,她立刻跑到宋纾禾眼前伺候。
宋纾禾如今嗓子还没养好,说不了话,只能笑着将一盅乳鸽汤推到芍药面前:多吃些。
芍药面露窘迫,好容易才将口中的枣糕咽下。
她伸长脖子,一张脸递到宋纾禾眼皮子底下。
“夫人,你瞧瞧我这脸上的肉。”
芍药苦恼皱眉,“我都胖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我来年的春衣又该重裁了。”
宋纾禾手指沾上水,在洋漆描金小几上写字:那就重裁。
芍药双手握住双腮,一双蛾眉紧栊,她摇头如拨浪鼓,迭声拒绝:“那怎么可以,我才不要发胖。”
芍药站起身,双手提裙,在宋纾禾眼前转了一周:“夫人你瞧瞧,我都有小肚腩了。日后回了汴京,若是见到冬青姐姐,只怕她都认不出我了。”
宋纾禾并未在芍药面前隐瞒冬青的事。
闻得冬青还在人世,芍药先是难以置信瞪圆双目,拉着宋纾禾连声问了三遍。
“真的吗?这事是真的吗?冬青姐姐真的还活着吗?”
芍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哽咽着抽噎,拿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喜极而泣。
随后又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
提起冬青,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芍药呢喃出声:“宋姐姐……”
话一出口,她立刻握住自己的双唇,忙不迭改口,“夫人。”
昨日孟庭桉无意听见芍药照旧唤宋纾禾为姐姐,他虽不曾多言,可落到芍药脸上的视线却似淬了冷冰。
芍药再不敢胡乱喊宋姐姐,只以“夫人”称呼。
她惊慌失措,左右张望,深怕又一次被孟庭桉撞见。
宋纾禾轻拍拍芍药手背,安抚:他不在。
芍药双眼弯弯,她嘴上说着不吃不吃,一双手却还很是实诚。
一块接着一块枣糕往嘴里送。
笑靥如花。
宋纾禾唇角也随之染上笑意,她伸手,握着丝帕替芍药拭去唇角的碎渣。
“你……”
伤口还没好,甫一张唇,宋纾禾双眉皱了又皱。
芍药匆忙咽下最后一口。
枣糕噎得她说不出话,芍药连着灌下半杯热茶,方觉缓过气。
她拍拍自己的心口顺气:“夫人你仔细些,柳郎中说了,您这伤上了根本,得好好将养才是。”
知道宋纾禾说不了话那会,芍药吓得一张脸没了血色。
差点以为孟庭桉给宋纾禾下了哑药。
那会她刚醒,若不是柳海川按着自己,芍药险些去找孟庭桉拼命。
柳海川虽不曾明说宋纾禾口中的伤口是因何而来,可芍药从小在市井长大,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她见过吞金自杀的女子,也见过为证清白咬舌自尽的书生。
芍药缓慢垂下眼眸,她双手拢在袖中,闷闷不乐。
她低声:“是我错了,我不该带夫人去见袁婶。”
若非如此,宋纾禾也不会惹恼孟庭桉,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芍药眼角湿润,自责不已。
正胡乱拿手背往脸上,忽的袖子被人轻轻一拽,宋纾禾递给她一块丝帕。
——与你无关。
她飞快在掌心留下四字,又道袁婶的胡椒汤好喝,若改日得空,她定再去拜访。
芍药破涕为笑:“袁婶若听见夫人这话,定然乐得合不拢嘴。她家的胡椒汤最是好喝,比汴京还好。”
帘栊响处,孟庭桉一身墨绿缂丝氅衣,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着圆领长袍,腰束玉带,鈎尾下垂。
玉带上附有金銙,风雪摇曳在他身后。
芍药敛住唇角的笑意,飞快从榻上站起,战战兢兢垂手侍立,低头不敢发出只言片语。
冷风灌入,屋中金漆藤红珠帘随风晃下阵阵黑影。
“在说什么?”
洋漆描金小几上的字还没来得及擦去,孟庭桉垂眸凝视:“胡椒汤?”
指间的青玉扳指转动半周,孟庭桉抬眼:“是你先前去的那家?”
宋纾禾如临大敌,眼皮颤了又颤。
孟庭桉笑了两声,一手捏住宋纾禾的双颊,往上抬高。
“这么害怕做什么?你若想去,随时都可以。”
廊檐下侍立的奴仆听见孟庭桉的吩咐,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去门房,命人备下马车。
孟庭桉阴晴不定,宋纾禾一颗心惴惴不安,唯恐孟庭桉忽然发作,连累袁婶一家。
脑子转动飞快,宋纾禾挽住孟庭桉手腕,拦着不让他起身:会被认出来的。
金陵无人认得宋纾禾,可孟庭桉在何鸿福那露过面,这会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定会被何鸿福的人认出来。
宋纾禾绞尽脑汁,一双小鹿眼巴巴望着孟庭桉。
“不碍事。”
孟庭桉淡声,俯身轻而易举抱着宋纾禾往轮椅走去,云淡风轻丢下一句:“他活不到回京述职那日。”
宋纾禾眼眸一紧。
她并不敢环紧孟庭桉的脖颈,双手垂在半空,以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姿势被孟庭桉抱着。
孟庭桉垂眸低瞥。
轮椅就在屏风后,孟庭桉没再继续往里走,脚尖一转,他径直抱着宋纾禾走出暖阁。
芍药一惊,疾步提裙跟上,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长街飘落着白色的雪珠子,芍药戴着雪帽,目光一刻也不离前方的宋纾禾,不远不近跟着。
忽而视线之中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芍药好奇张大眼,下意识脱口而出:“师父?”
却是外出买药的柳海川。
柳海川一怔:“你怎么会在这?”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芍药,语重心长。
“身子可好些了?受寒不是小病,日后若是落了病根,可有你好受的。”
芍药扬起嘴角:“我早好了,多谢师父挂念。”
柳海川颔首,还是不放心:“若是有什么不适,只管打发人来寻我,我就在前院。”
又笑,“先前让你背的药方可还记得,风寒……”
芍药捂住双耳,连声求饶:“我哪里还记得这些?师父快别笑话我了。”
跟在柳海川身后做药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芍药走在柳海川身边,回忆往昔。
倏尔想起冬青,她脸色一变,悄声拽住柳海川:“师父,冬青姐姐……还在汴京吗,她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芍药声音发颤,舌头像是在打结,嗓音还带着哭腔。
她害怕在柳海川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
乌云浊雾,长街覆着皑皑白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零星可见。
孟庭桉推着宋纾禾转过拐角,一双黑眸冰冷阴湿,直直朝柳海川望了过来。
不寒而栗。
后背沁出重重汗珠,如有人牢牢扼住自己的喉咙。
一时之间,柳海川竟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想到了上回在海船上孟庭桉的警告。
言多必失。
柳海川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他笑笑,如往日教导芍药那般。
“不该问的别问,主人家的事,我一介郎中,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芍药低声嘟哝,垂首踢走脚边的碎石块,小声腹诽:“看来您老混得也一般啊。”
“你这孩子!”柳海川作恼羞成怒状,抬高的手臂顿在半空,最后重重落在芍药肩上。
他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抬脚大步流星往外走:“好生看着夫人,我走了。”
戴着帏帽,宋纾禾坐在轮椅上。
袁婶刚招呼完客人,转身瞧见宋纾禾,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她拿着抹布,熟稔替宋纾禾擦好八仙桌。
“夫人来了?快坐快坐。”
余光瞥见宋纾禾身后的孟庭桉,袁婶面上一怔,“这位是公子罢?果真郎才女貌。”
帏帽后,宋纾禾一张脸惨白如纸。
一路上,她阻拦了孟庭桉多回。
她不想让袁婶见到孟庭桉,更不想让孟庭桉知道自己和袁婶的一面之缘。
胡椒汤不好喝,我骗芍药的。
划掉,重写。
她的手艺很一般,人也粗鄙,你不会喜欢的。
划掉,重写。
我的伤口还没长好,不能喝热汤。
划掉,重写。
我不喜欢她。
宋纾禾在掌心写下一句又一句的话,有的临到中途划掉,有的呈到孟庭桉眼前,却只换来对方不以为然的一声笑。
宋纾禾心急如焚,双手捏蜷握在双膝上,她甚至连抬首看袁婶一眼都没有。
生疏又陌生,恨不得离袁婶远远的。
若非芍药也跟着一起来了,袁婶还当自己认错人。
孟庭桉笑得温和:“她伤了嗓子。”
袁婶恍然大悟,抚掌:“怪不得夫人今日寡言少语,既是伤了嗓子,胡椒汤是万万吃不得的。”
袁婶满脸堆笑,“夫人今日是陪着公子一道来的罢?我家里那位也是,若是在外面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定也会想着给我带一份。”
袁婶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一碗胡椒汤,还有一碗糖水。
“这糖水夫人就当润润喉咙,改日夫人过来,我再给夫人做汤。”
她絮絮叨叨,手里做着活,嘴上也一刻也不曾停歇,“还有一事要多谢夫人,前儿官府来收税银,我手头没钱,只能将夫人给的金锞子送出去。”
谁曾想那些挨千刀的见到袁婶手中的金锞子,竟吓得连话都说不出,连同先前强收袁婶的税银,都一并送了回来。
袁婶错愕。
“往日那些当官的恨不得日日从我们兜里掏钱,谁能想有朝一日还能退回来。我想了想,应是夫人给的金锞子刻着府邸的标记,他们得罪不起,这才打退堂鼓。”
袁婶双手捧着,亲自将金锞子送还。
“夫人心善,可这金锞子我却万万收不得的。夫人待我客气有礼,又帮了我大忙。能同夫人这样的贵人相识,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可不敢再贪心了。”
屋里小孩闹着要找袁婶,袁婶连声告罪,匆忙放下金锞子,提裙往回跑。
宋纾禾脸若土灰,呆坐在原地。
她听见孟庭桉喉咙低低滚过一笑:“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