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昨夜不是还喜欢吗
第二十八章
炉袅残烟, 衆鸟归林。
芍药垂手侍立在廊下,一身半旧的青缎掐牙背心,头上梳着双螺髻, 依着黑漆柱子昏昏欲睡。
廊檐下一个旁的坐更守夜的奴仆婆子也无,唯有她一人站在廊下,昏昏欲睡。
芍药如今也不跟着柳海川做事, 一心一意跟在宋纾禾身边,或是端茶倒水, 或是侍奉盥漱。
漆木托盘捧在手上,芍药连声打着哈欠。
余光瞥见李管事匆忙穿过月洞门的身影,芍药忙不迭站直身子, 正正衣襟, 不敢在李管事面前露出半点疲倦之态。
可惜眼下的乌青怎么也挡不住。
风雪天, 李管事披着风雪赶来,肩上扑簌簌落满雪珠子。
他伸手掸了又掸,眼角瞥见端正身板的芍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公子不在, 你这会偷会懒也无碍。”
李管事是孟庭桉的心腹, 陡地听见这一声,芍药诧异扬起双眼, 满脸戒备惶恐。
李管事怀里揣着锦匣,嗤笑一声:“这般盯着我作甚?”
他仰首望向灰蒙蒙的天色, 一副神神在在的口吻。李管事负手甩在背后,“这天冷,公子可不见得早起。”
话犹未了, 屋里忽然传来孟庭桉低沉的一声:“进来。”
李管事蓦地一惊,顾不得和芍药多言, 正正衣冠,躬着身子朝里点头哈腰,半点盛气凌人的气势也不见。
碧纱门漏出的一点缝隙,芍药只来得及瞥见李管事小心翼翼将手中的锦匣献给孟庭桉。
多的,她就看不见了。
芍药失望收回视线,讪讪垂下眼皮。
果真如李管事所言,除了方才那一声,屋里不再听见有人传唤。
李管事应是为了那方锦匣而来,东西送到,他也识趣退下。
偌大的映月阁又只剩芍药一人,孤零零站在檐下,仰头和风中摇曳的铁马作伴。
铃声清脆悦耳,不知晃悠多久,暖阁终传来窸窣动静。
宋纾禾醒了。
红木座错金银铜熏香炉只剩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屋幽静,无人窃窃私语。
宋纾禾双眼惺忪沉沉,昨儿夜里三更天才睡,后来迷迷糊糊又醒了一遭。
宋纾禾周身如踩在云端,软绵无力。
脑袋昏昏沉沉,晕过去的前一瞬,宋纾禾只记得孟庭桉如墨的一双黑眸。
那双大手捏着自己的后颈,窒息如影随形,似深沉黑夜罩在宋纾禾心口。
气息急促,宋纾禾呼吸艰难。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过去了,如同覆水的小舟,即将溺死在湖中。
夜里的一切并非梦中所幻,宋纾禾醒来时,手腕上指痕清晰可见,是昨夜孟庭桉留下的。
周身红痕斑斑,触目惊心。
口干舌燥,宋纾禾撑榻而起,尚未开口说话,唇边忽然递来一杯温茶。
宋纾禾就着那人的手喝了两三口,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冬青,她轻声呢喃。
一手捧额:“冬青,我再睡会。”
熟悉的回应并未落下。
宋纾禾猛地扬首,不偏不倚撞入一双幽深的黑眸。宋纾禾心口骤停。
昨夜盯着自己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似湖水冰冷刺骨。
孟庭桉眉眼备懒,一身象牙白广袖长袍,衣袂上染着的金丝细若发丝。束发高冠,腰间系着白玉五色鞓带。
手上握着的鎏金珐琅嵌石榴石锦匣陌生,那是宋纾禾从未见过的。
“醒了?”
孟庭桉黑眸清明冷静,半点困倦之意也无,显然醒了许久。
半边身子还枕在孟庭桉肩上,宋纾禾急急往后退开,目光无处安放。
纤长眼睫颤动不止,如雨中振翅的彩蝶。
不安又惶恐。
手上忽的一沉,低头望去,竟是孟庭桉方才握在手上的锦匣。
匣上缀着的石榴树硕果累累,那石榴乃是宝石所制,颗颗圆润光滑。
宋纾禾不明所以。
恍惚之际,她人已经被抱在孟庭桉膝上。
松柏香萦绕在宋纾禾周身,她指尖颤栗,差点握不住掌心的锦匣。
“李管事送来的。”
孟庭桉挽唇,漫不经心道,“绒绒不打开瞧瞧?”
宋纾禾眼眸一紧。
落在脸上的视线冷冽,孟庭桉目似寒星,宋纾禾不敢同他对视,目光低低垂着。
孟庭桉还在身后盯着自己,宋纾禾不敢拂了他的意。
往日在映月阁,李管事也常送东西过来。
或是宫中后妃时兴的珠花翠玉,亦或是些珍惜古玩。
先时李管事还曾送来一个锦匣的珍珠,那珍珠颗颗无瑕,其中一颗硕大如核桃,名为“鲛人泪”。
听闻是南海的市舶司送上来的,“鲛人泪”乃是人鱼的眼泪,那人鱼的上半身和人无异,底下却长了鱼尾。
能在海中自由遨游。
鲛人泪难得,百年一遇。
宋纾禾虽未见过人鱼,可故事却是听了一箩筐。李管事每每过来送东西,总喜欢长篇大论一番。
宋纾禾只当又是哪里来的奇珍异宝,不以为然。
西洋机括“哒”一声弹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二十来颗大小如桂圆的眼珠子。
宋纾禾唬了一跳,差点连人带着锦匣滚落在地。
眼中的恐慌溢于言表,宋纾禾心口砰砰,惊呼哽在喉咙,呼之欲出。
足足二十颗眼珠子,同昨夜皇帝赏的美人数目一致。
宋纾禾眼前一阵眩晕,鼻尖恍惚闻到一股恶心黏稠的铁鏽味。
那气味她并不陌生,先前孟庭桉处置下人,满园子飘荡的也是这样的血腥味。
梦里的冬青亦是如此。
恶心和痛苦顺着四肢蔓延,宋纾禾只觉身在血泊中。
她扶着心口,翻身去寻榻边的漱盂。
干呕一阵接着一阵。
装着眼珠子的锦匣,像是装了十二个人首。
宋纾禾不敢往深处想去。
她连那些眼珠子都不敢多看。
“啪”一声盖上锦匣,宋纾禾双眼泛红,泫然欲泣。
“你怎么、怎么敢……”
语无伦次,宋纾禾眼中窜出泪花点点。
她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那锦匣于她而言好像千斤重,沉甸甸压在宋纾禾心口。
情急之下,宋纾禾不小心碰翻匣子。
满匣子的眼珠子“哗啦”一声齐齐滚落一地。
颗颗眼珠子圆睁,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像是死不瞑目。
散落满地的蓝眼珠犹如张张血盆大口,在向宋纾禾索命。
心跳如擂鼓,宋纾禾双眼漫着水雾。
先时笼罩在眉眼的困意霎时烟消云散,如落地一声雷,消失殆尽。
耳边只剩急促有力的喘息。
宋纾禾双目通红,她像是惊弓之鸟,躲开孟庭桉落在肩上的手。
“怕什么?”
孟庭桉淡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蓝眼珠,握在掌心把玩。
喑哑声音含着笑意,在宋纾禾耳边轻轻掠过,“绒绒不是喜欢吗?”
宋纾禾瑟缩在孟庭桉身前,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绒绒。”
孟庭桉的声音忽然冷下,不容置喙,“睁眼。”
紧握成拳的手指彻底被孟庭桉掰开,宋纾禾眼泪簌簌落下,只觉自己手上好似多出一颗圆润的眼珠。贝齿牢牢咬着下唇。
她手指不敢收,亦不敢随意乱动,深怕不小心亵渎了掌中之物。
软的,温的。
想象中的血腥冰冷半点未觉,宋纾禾双目缓缓睁大。
目光颤巍巍在手心打转。
睫毛上的泪珠未干,缀在眼尾。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视线半点也不敢往那蓝眼珠瞥。
倘若宋纾禾今夜做噩梦,梦里定有二十四颗蓝眼珠。
孟庭桉哑然失笑,指骨半曲。
榻上铺着彩绣云龙青缎迎枕,孟庭桉指骨落在迎枕上,轻敲了一敲。
“昨夜不是还喜欢吗?”
孟庭桉伸手,轻而易举抬起宋纾禾一张娇靥。
冰肌莹彻,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垂着点点泪珠,鬓云乱洒,细润凝脂。
宋纾禾肌肤极白极轻薄,丁点磕磕碰碰都容易留下红痕。
不过片刻功夫,下颌已经多出一个浅浅的指痕。
孟庭桉眼角轻挑,笑着揶揄,“这么快就见异思迁了?”
他手指在宋纾禾下颌轻轻勾了勾,像是在逗弄园子的狸奴。
宋纾禾连正眼都不敢直视,哪里还敢细瞧。
她身影僵直,握着蓝眼珠的掌心瑟瑟发抖,她强撑着为自己辩解。
宋纾禾吞吞吐吐,话都说不全:“我、我没有喜欢,只是有点……有点好奇。”
若早早知晓孟庭桉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宋纾禾打死也不会说那话。
她如今再也不会觉得勤王的眼睛好看了。
手心的眼珠软绵绵,宋纾禾不敢往外丢,亦不敢收掌。
气息紧紧屏着,宋纾禾惊魂未定,七魂丢了六魄。
身后是孟庭桉,身前是满地滚落的蓝眼珠,宋纾禾目光无处落脚。
孟庭桉将宋纾禾的担惊受怕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啓开薄唇:“现下还好奇?”
他笑,“绒绒若是好奇,也可让人做成璎珞。”
二十四颗眼珠子戴在心口,宋纾禾只怕夜夜都会做噩梦。
她摇头如拨浪鼓,一口回绝。
“我、我不要。”宋纾禾垂首敛眸,“我也不好奇了。”
孟庭桉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只命人送来早膳。
又见李管事匆匆赶来,在孟庭桉耳边低语:“公子,刘喜公公来了,说是为昨夜的事来的。”
宋纾禾本就对昨夜的云罗婢心有余悸。
闻言,忽的从膳食扬起头,心中惴惴。
李管事眼尖瞧见,看了一眼孟庭桉,而后又转向宋纾禾。
他恭敬垂着双手:“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宋纾禾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唯恐听见自己害怕的答案。
指尖拢在广袖之中,蜷了又蜷。
“昨夜的云罗婢……如今在何处?”
李管事还以为宋纾禾吃味,满脸堆笑:“还能在哪,奴才早早就将他们送走了。”
白勺在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宋纾禾双唇嗫嚅:“送走了?送去哪了?”
李管事笑了又笑:“还能去哪?自然是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他打包票保证,“夫人放心,这事是奴才亲自料理的,保管一点差错也不会有。”
宋纾禾身子摇摇欲坠,面如死灰。
李管事吓一跳:“夫人若是不放心,奴才这就让人去梨园,打发去庄子也好,或是……”
宋纾禾骤然抬首:“梨园,他们还在梨园?”
李管事一头雾水,不知宋纾禾的激动是从何而来,他恭敬道。
“自然还在梨园,奴才亲自送回去的,总会有错?这事夫人大可不必忧心,昨儿夜里都送去了,还一人赏了五十两银子,对外只说是前院请来唱戏吹曲的。”
宋纾禾还想多问,孟庭桉忽然起身:“走了。”
李管事忙不迭收住话,躬身跟上。
宋纾禾瘫软在椅子上,后知后觉自己手心惊起薄薄的一层冷汗。
无心用膳,宋纾禾转身回房,翻箱倒柜。
芍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宋姐姐……夫人在找什么,奴婢来就是。”
宋纾禾冷淡扫了她一眼:“不必了。”
寻寻觅觅,终于在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前找到那一方锦匣。
宋纾禾深吸一口气,鼓起胆量打开。
入目是圆滚滚的眼珠。
少了几分畏惧,再看匣中的眼珠,宋纾禾突然发现这眼珠子竟是树脂所做,并非自己先前以为的那样。
工匠手艺极好,若不细看,当真看不出来。
宋纾禾重重松了口气。
……
花厅供着一方木制镂雕彩漆围屏。
刘喜一身常服,手上握着拂尘,一路走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自打踏入映月阁,入目不再是亭台楼阁,巍峨仙阁,而是高高扬起的道幡。
紫色的炉鼎随处可见,到处是洋洋洒洒的纸币。
刘喜心惊胆战,一眼也不敢多看,深怕不小心撞见了什么。
“刘公公,这边请。”
婢女忽的出声。
刘喜大惊,差点往后弹开两三步,他强撑着维持脸上的镇静,朝婢女颔首。
“孟大人呢?”
婢女福身行礼,态度恭敬谦逊,挑不出一星半点的僭越之处。
“大人还在陪着少夫人呢,过会就来。”
汴京上下,谁不知孟府少夫人丧身于天山寺一场大火中。
陡地听见这话,刘喜只觉毛骨悚然,浑身冷汗竖起,舌头好像打结,捋都捋不直。
“……是、是是是吗?”
不寒而栗。
朔风凛凛,低声呜咽。
刘喜拢紧肩上的氅衣,不知怎的,只觉得这映月阁处处透着诡异阴森。
他也不敢催促,老老实实捧着茶盏坐在太师椅上。
出宫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好好打探孟庭桉话中真假的人,此刻却瑟缩在角落,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耳边似乎传来诵经声,刘喜手抖得越发厉害,连茶都端不稳了。
廊檐下有脚步声传来,不轻不重。
刘喜身影僵住,颤抖着眼皮往上抬。
入目先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而后是孟庭桉修长笔直的身影。
刘喜如获大赦,老泪纵横。他双手提袍,踉跄朝孟庭桉跑去:“孟大人,你可算来了。”
孟庭桉面不改色坐在上首,指尖一抬,立刻有人上前,为孟庭桉奉上新沏的老山茶。
刘喜躬身,坐都不敢坐,他垂手侍立在一旁,迭声向孟庭桉请罪。
“昨夜是老奴自作主张,张罗了那些事,还望孟大人看在老奴一张老脸上,又在宫里侍奉陛下多年,莫要同老奴计较。”
刘喜身子在孟庭桉眼前低低伏着,半天也不敢站直。
“为这事陛下不知发了多大的火,也是老奴愚蠢。大人同少夫人伉俪情深,岂是那些云罗婢可比。”
说着,刘喜又自顾自扇了自己几巴掌,算作赔礼道歉。
一面打脸,一面悄悄抬起眼眸,往孟庭桉脸上瞧。
孟庭桉不为所动。
刘喜清清嗓子,大着胆子试探:“陛下听闻孟大人近来在抄经书,特意让老奴送了好些羊脑笺过来。”
刘喜尾音拉长,双目时不时溜到孟庭桉脸上。只盼孟庭桉能收下,自己回去,也好交差。
他惴惴不安等着孟庭桉的下文。
等了又等。
婢女再一次奉上新沏的茶时,耳边终于传来孟庭桉淡淡的一声。
“知道了。”
刘喜如释重负,破涕为笑:“还有一事,孟大人许久不曾上朝了,陛下托老奴问一声。孟大人何时……”
孟庭桉忽然出声打断:“听说东南瀛山有一种奇术,能让人起死回生。”
刘喜讪讪张了张唇,他干笑两声:“这事老奴也听过,只是瀛山之大,非双足可丈量。且这奇术至今无人见过……”
孟庭桉淡漠投去一眼。
刘喜剎那如被人踩了尾巴,整个人为之一振。平日巧舌如簧,此刻却连半个字也憋不出。
他声音断断续续:“那些凡夫俗子,自然不能同孟大人相提并论。”
传言孟庭桉大肆寻遍天下高僧高道,为逝去的少夫人求来起死回生之药。
刘喜当时还觉得流言夸大其词,如今亲眼瞧见,才知传言所说非虚。
孟庭桉落在脸上的视线阴森冰冷。寒冬彻骨,刘喜脑门上却结着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
“金石为开,孟大人一心牵挂少夫人,定能得偿所愿。”
他面露为难,“只是出海一事事关重大,多则三四年,少则一年半载。且朝中要事向来都是孟大人拿主意……”
孟庭桉手指在茶盏上点了两下,他冷笑:“刘公公这是在怪我越俎代庖?”
刘喜吓得面色惨白,魂飞魄散:“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孟大人一心为公,奴才哪有这样的胆子,敢挑孟大人的不是。”
刘喜低声下气,又说了好些吉祥话,想讨孟庭桉的欢心。
可惜孟庭桉始终面无表情。
刘喜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坐立难安。
耳边的诵经声不绝于耳。
半晌,孟庭桉轻声:“我累了。”
刘喜霎时一个激灵,飞快站直身子:“孟大人好生歇息,切莫伤了身子才最要紧。出海一事兹事体大,奴才这就回宫回禀陛下。”
话音刚落,刘喜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走得急,刘喜不小心失足摔在雪地上,随手抓起一地的纸钱,刘喜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孟庭桉不曾抬眸,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往回走去。
暖阁褥设芙蓉,炕前设有一方鎏金珐琅铜脚炉。
宋纾禾抱着玉梨,一双眼睛弯弯,莹润如玉。
赤狐也不知道在山庄遭了多大的罪,油光水滑的大尾巴只剩小小的一簇,脸上还有伤痕。
李管事隔着屏风,半点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和宋纾禾说了。
“夫人不知,这小东西通人性。”
他脸上堆着笑意,笑呵呵道,“自打夫人出事……呸,夫人福大命大,才不会出事。自打夫人离开山庄后,这赤狐就不吃不喝。”
当时衆人为宋纾禾一事忙得团团转,哪里还顾得上一只小小的赤狐。
前些日子山庄打发人送来东西,李管事后知后觉山庄还有这样一只小玩意,讨了孟庭桉示下后,立刻着人送来。
无奈那会玉梨骨瘦如柴,隔着肚皮都能摸到肋骨。李管事深怕宋纾禾为此添上一桩心事。
留在自己院子亲自照看,今日才敢抱来给宋纾禾瞧瞧。
李管事挑些好话哄宋纾禾欢心:“夫人不知,自来到府里,玉梨也不再闹着绝食了。给什么吃什么,好养得很。怕是知道夫人就在府上。”
宋纾禾忍俊不禁,连连摇头:“它又听不懂人话,哪里知道这么多?”
怀里的赤狐似是听见宋纾禾在说自己的坏话,不满伸出一只爪子,往宋纾禾手上拍了一拍。
利爪都让人剪去,只剩下软绵绵的肉…垫,拍着一点也不会疼,只会换来宋纾禾一乐。
瞥见赤狐脸上的伤疤,宋纾禾眉心轻皱:“这又是在哪里磕着碰着?”
李管事长吁短叹:“哪里是磕着碰着,是在山里伤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老虎打了一架。”
宋纾禾错愕:“……老虎?”
她蓦地想起在山崖时碰到的老虎。
那老虎高大威猛,玉梨不过小小的一只,哪里打得过?
宋纾禾望向玉梨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惜,她低头,一面抱紧玉梨,一面将脸埋在玉梨肚子。
宋纾禾低声告罪:“是我错了。”她捏着玉梨的爪子,在空中晃了一晃。
“日后不会了,我去哪你也跟着去哪,好不好?”
宋纾禾轻轻揉着玉梨的脑袋,眼睛笑成弓月:“说‘好’。”
玉梨自然不会吭声,只留给宋纾禾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大尾巴甩了又甩。
宋纾禾眼睛笑得更弯,环着玉梨的手臂紧了又紧。
笑靥如花。
半点也无在孟庭桉眼前的惶恐不安。
孟庭桉记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在宋纾禾脸上见过这样的笑颜。
他缓缓剎住脚步。
隔着碧纱窗,孟庭桉黑眸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