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 我的书架

吾读小说 -> 穿越小说 -> 雀金裘

第24章 他将匕首送入宋纾禾心口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节列表        下一章

第24章他将匕首送入宋纾禾心口

第二十四章

长夜漫漫,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珠子,洋洋洒洒落在宋纾禾肩上。

一身雪做的裘衣,宋纾禾本就畏寒, 天寒地冻在山中行走,更是冷得说不出话。

一路踉踉跄跄,山路崎岖不平, 留下淡淡的两道血痕。

芍药年岁小,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 扯开嗓子哭得喉咙冒烟。

一连打了好几个哭嗝,芍药一把鼻涕一包眼泪,泣不成声。

她也不知宋纾禾哪来那样的胆量, 危难时刻, 竟拎起石头狠命往后院的门闩砸去。

背后火光冲天, 熊熊燃起的火苗好似凶狠野兽,赶在火舌吞噬的前一刻,宋纾禾拽着芍药,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浓烟笼罩, 两人都烧得神智不清, 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

好容易从阎王手中逃出生天,又一脚踩空, 两人齐齐滚落山谷,沾了一身风霜雨雪。

鬓角的珠钗玉环早不知散落在何处, 宋纾禾脸上血迹斑斑,手臂脚踝也不如往日灵巧。

她强撑着挽起唇角,呼出的气息在黑夜中全成了白雾。

宋纾禾携着芍药双手, 温声宽慰:“别哭了,这儿黑灯瞎火, 保不齐还有老虎野狼,若你将那物招了来,我可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芍药吓得紧紧握住双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圆。她哪里还敢说半字,只白着一张脸朝宋纾禾摇头。

迭声求饶:“我、我错了。”

宋纾禾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轻声细语:“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不过白嘱咐你一声。”

从山谷滚落时,树枝勾破宋纾禾的裘衣,连着小腿也血肉模糊。

宋纾禾说一半,又缓了缓神,咽下满身心的疼痛疲惫。

“这雪眼见越来越大了,还是该找一处歇息的地方才是。”

芍药嗓音染上哭腔:“这荒山野岭的,连路都没有,哪里有地方歇脚。”

朔风凛冽,竹梢风动。

芍药小声嘀咕,倏尔脚下踩中残败的枯枝,那枯枝圆不溜秋,芍药一时不慎,整个人朝前跌去。

一声惊呼划破山谷,惊起簌簌落叶。

宋纾禾眼疾手快,伸手拽住芍药,不料竟被她拽得摔落在地。

两人齐齐摔了一身雪,宋纾禾手肘撞地,似是脱臼了。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芍药大惊失色,自责不已:“宋姐姐如何了?可有伤着没有?都怪我都怪我,我以为刚踩到蛇了,吓坏了。”

宋纾禾强颜欢笑:“大冷天的,哪来的蛇?”

芍药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又寻了快木头拍了三下:“呸呸呸,可不兴说这些。”

她如今可听不得半点野兽相关。

宋纾禾唇角挽起:“你先扶我起来。”她调息数刻,望向芍药。

“柳郎中可教过你正骨?”

芍药瞠目结舌,看看宋纾禾,又看看自己。

荒郊野外,宋纾禾眼前除了自己这个活物,哪还有旁人。

芍药支支吾吾:“宋姐姐不会是想让我来罢?”她连连摇头,“不不不不行,我不可以的。”

她跟着柳海川,不过学了一点皮毛,哪里敢班门弄斧。

宋纾禾强颜欢笑:“这里也就你一人,你若是不帮我,我总不能拖着这手爬山越岭。”

芍药欲哭无泪:“可是我、可是我……”

一语未落,宋纾禾忽然一把捂住她双唇,一张脸不见半点血色。

那双琥珀眼眸骤缩,宛若见鬼一样。

捂着芍药的手指颤栗抖动。

芍药不明所以,狐疑往回望,差点尖叫出声。

山坡上,一只庞然大物雌伏在丛林中,那老虎通身黑黄条纹,一双眼睛黑而圆。

爪子尖锐伏在地上,看着宋纾禾和芍药的眼神,像是囊中之物。

它低头,慢悠悠舔了一口自己的利爪,爪上还有残留的血迹。

一张血盆大口可怖凶狠,好像一口便能将人拆解入腹。

宋纾禾一张小脸惨白如纸,身后是高低不平的荆棘丛,身前是凶禽猛兽。

芍药吓得不敢动弹,跌坐在地:“怎、怎么办?”

一声虎啸鸣天,老虎仰天长啸,朝宋纾禾步步逼近。

脚上的伤口还淅淅沥沥流着血,宋纾禾手脚都受了伤,若是跑,定是跑不远。

电光石火之际,宋纾禾当机立断,一把将芍药拽至身后。

“——快跑!”

老虎似是窥探出宋纾禾的意图,并不急着抓捕猎物,好整以暇趴回草堆,慢条斯理梳理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发。

竖起的利爪还在往下滴着血,芍药一张脸雪白,哭着拉宋纾禾起身。

她话都说不利索,上下牙关都打着寒颤:“宋、宋姐姐,我们一起走、一起……”

话说一半,眼前忽的掠过一道黑影。

伏趴在地上的老虎突然一跃而起,直直朝宋纾禾扑来。

庞大的身影映在宋纾禾眼眸,她双眼圆睁,毫不犹豫反拽住芍药,往旁滚去。

荆棘尖锐,扎在宋纾禾手臂,汩汩血珠子流淌一地。

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冷意从四面八方传来,宋纾禾手脚僵硬。

她扶着芍药勉强站起,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不远处的猛兽。

两人一虎相对而立,僵持不下。

浓重的血腥气犹如化不开的大雾,团团围绕在宋纾禾和芍药四周。

两人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四面悄然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脚下差点踩空,宋纾禾心口一紧,回首望去,身后悬崖万丈。

碎石从脚边滚落山崖,竟是半点动静也无。

风声呼啸,在山中回响。

宋纾禾一颗心沉至谷底。

芍药吓得几乎说不出话,语无伦次:“宋姐姐,我还不想死,我、我……”

虎啸再次响起。

山坡后竟悠悠走出三只幼虎,只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宋纾禾心惊胆战,握住芍药的手腕:“跳——”

芍药连连摇头:“我不敢,我不敢……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为首的老虎纵身而起,张牙舞爪朝宋纾禾跃去。

宋纾禾拉着芍药,往后一跃。

芍药落后半步。

虎爪尖锐凌厉,堪堪扒住芍药半截衣袂。

两人悬在半空,山谷中回荡着芍药的哭声,她脸上手上都是泪水,一只手还抓着宋纾禾。

那半截衣袂尚在老虎口中,它面露凶光,拖着芍药往上。

“宋姐姐,救我、救我……”

芍药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宋纾禾一只手还脱臼,使不上力。

她忍着痛,狠命拔下鬓间仅剩的玉簪,簪子锐利,扎入峭壁。

宋纾禾踩着山石,一点点往上爬。

一人一虎相互对峙,不相上下。

芍药早吓得丢了六魂七魄,后悔不已。倘若她刚刚不是因为害怕耽误了,此刻也不会落入虎口。

芍药不敢睁眼细瞧,她一只眼睛闭着,只睁着一只眼睛。

她看见宋纾禾一点一点艰难往上爬,贝齿咬着薄唇,沁出的血珠子几乎将薄唇染红。

芍药眼中掠过几分错愕和敬佩。

只是很快,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那三只幼虎等不及,拖着笨重的身躯齐齐往悬崖边走来。

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落入虎口。

忽的,一阵疾风乍起。

宋纾禾抄起手中玉簪,拼劲全力往老虎眼睛上扎去,一声长啸破空而出,惊天动地。

山中震了一震,风摧枯朽。

李管事高举着火把,一张沧桑年迈的老脸纵横着汗珠。

寒冬腊月,冷风凛冽。

李管事后背却冷汗直流,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汗水,绕过荆棘灌木,跌跌撞撞朝孟庭桉跑去。

“公子,听这声音,应是从下面传来。”

身后的天山寺早在火海中化成灰烬,破旧不堪的木门断了大半,在风中摇摇欲坠。

眼角瞥见孟庭桉手上的珊瑚耳坠,李管事双眼亮起,喜不自胜:“这是、这是宋姑娘的……”

孟庭桉淡漠一眼扫过。

李管事当即噤声,垂手侍立在旁。

耳坠上似是沾了血珠子,比往日还要豔丽两三分。孟庭桉不动声色拢住手心,他负手,清瘦身影如修竹,迎风而立。

孟庭桉眉眼冷峻森寒,透着阴鸷狠戾:“搜——”

侍卫应声而去。

烛火明亮,照如白昼。

侍卫训练有素,无声涌入山林。

夜风森冷,空中似乎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散。

“大人,此处有爪印!瞧这印子的深浅,应是猛虎无误,还不止一只。”

“大人,这里有血迹。”

雪还在下,一眼望去,皑皑白雪堆积成山。

孟庭桉俯身垂首,墨绿氅衣随着他动作往下拂落,荡下片片黑影。

白淨手指轻拂过峭壁上的积雪,重重白雪之中,竟还掩藏着一支玉簪。

簪子血迹斑斑,像是从血泊中捞出。

李管事站在孟庭桉身后瞧见,两眼一黑,跌跪在地。

他双唇颤动,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公子,这这这……”

他往山崖望一眼,只觉汗流浃背,不寒而栗。

前有恶虎,后是悬崖。

宋纾禾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颤巍巍上前:“公子,还、还找吗?”

若真下山寻人,运气好的话,还能带回宋纾禾的尸骨。若是运气不好,那就另当别论。

孟庭桉摩挲手中的簪子,黑眸深沉,晦暗不明。

一个血手印落在山崖边,像是指引。

呼啸寒风从他身侧掠过,落叶飘飘荡荡,随风舞起,慢悠悠沉落山谷。

山脚下。

茂密的枝桠横七竖八亘在头顶,宋纾禾运气好,从山上滚落后,正好掉入厚厚的雪地中。

无奈后脑勺磕到石块,宋纾禾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血珠子汹涌,流淌一地,几乎将白雪染红。

芍药跪坐在宋纾禾身边,哭得如泪人一样。

“宋姐姐、宋姐姐……”

身处荒山野林,手中半点伤药也无。无奈之下,芍药只能扯断自己的袍角,手忙脚乱为宋纾禾包扎伤口。

伤口包扎容易,可正骨于芍药而言,还是难事一桩。

一鼓作气,芍药咬住下唇,颤抖着双手捧起宋纾禾脱臼的手臂。

“师父往日好像先这样,然后再……”

“好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细声细气的一声,芍药还以为撞客了,唬得跌坐在地。

宋纾禾有气无力抬起眼眸,四肢都被寒意浸满,沉得抬不起。

左手本就脱臼,又在山崖中滚了一遭,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她忍着疼痛,扶地坐起。

山里幽暗无声,唯有树影阴润。

芍药双眼泛红,泪水淌在脸上,快要结成冰:“宋姐姐,你醒了!你醒了!”

她尾音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宋纾禾弯了弯唇:“想起怎么正骨了吗?”

“想、想起了。”

芍药大着胆子上前,絮絮叨叨,“宋姐姐,你先闭上眼睛。”

握着宋纾禾手臂的手指颤栗,芍药咬咬牙,狠心往下一掰。

“咔哒”一声,像是骨头断开。

芍药大惊失色,如临大敌,扶着宋纾禾的手轻轻晃动:“宋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我弄错了?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胆子小,姐姐也用不着和那老虎周旋……”

“好了,别哭了。”

宋纾禾抬起手,抹去芍药眼角的泪水。她伸手在芍药眼前晃了一晃,“你瞧瞧,这不是好了吗?”

错位的骨头再次接上,运作自如。

芍药喃喃睁大眼睛,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又搞砸了。”

更深露重,彻骨的冷风几乎要将宋纾禾吞噬。

她拍拍芍药的手背:“你先扶我起来。”

方才从山崖滚落,宋纾禾凌乱之余,好像看见了一点灯火。

宋纾禾一瘸一拐,往前走去,她竭力缓住气息:“若是有灯火,那便是有人家。”

芍药双眼亮起精光:“那我们岂不是有救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若是找人回去报信,兴许明早我们就能回去了。”

芍药大喜过望,迭声念了几声佛。

宋纾禾面色一变,她驻足缓气。宋纾禾正色:“我、我不想回去了。”

天山寺失火,孟庭桉即便搜山,也断想不到自己从山崖滚落,还能活下来。

宋纾禾一字一顿:“倒不如借此一走了之,也省得再折腾一遭。”

芍药大惊:“可是、可是……”

宋纾禾语重心长:“你若是不想离开也无碍……”

“那怎么可以!”

芍药当即摇头,欲言又止,“我只是、我只是……”

抓耳挠腮,芍药双眼蒙上水雾,“宋姐姐,我、我有话同你说,其实我……”

话音未落,一声惊呼骤然在芍药耳边响起。

“快看!那边真的有人家!”

宋纾禾面缀喜色,握着芍药的手止不住颤动。是欢喜,亦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亢奋。

宋纾禾热泪盈眶,她拿手背拭去泪水,转首侧目:“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因宋纾禾的打岔消失殆尽,芍药讪讪干笑两三声:“没、没什么。”

虽说有人家,可这会天黑路冷,宋纾禾腿上还带着伤,根本不可能连夜走过去。

芍药提议:“宋姐姐,那边好像有一处山洞,我们先过去,待过了今夜,明早再走也不迟。”

她仰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山林,没来由心生惧意,“这山里什么都有,若再冒出只老虎,我们可就真活不过今夜了。”

话落,芍药又快快扇了自己的嘴,埋怨:“叫你多话,呸呸呸!”

“你说得在理。”

强撑了大半宿,宋纾禾早就精神不济,“我们先过去,熬过今夜再说。”

山洞黑布隆冬,杂草丛生。

芍药抱来一堆干草,平铺在地,扶着宋纾禾坐下。

她摩挲着双手取暖,双唇冻得发紫:“宋姐姐你先坐会,我去去就回。”

宋纾禾怎么也拦不住。

死里逃生,又连着忙活了半宿,宋纾禾本就还在病中,此刻更是精疲力竭。

精气神卸去大半,宋纾禾倚着石壁,昏昏欲睡。

余光中好似看见芍药解下外袍披在自己肩上,从火海中逃之夭夭,那外袍还染着些许炭火味。

宋纾禾晕晕乎乎,眼皮沉重,快要睁不开。依稀瞧见芍药抱着一捆柴木跑进山洞,忙前忙后。

一面提心吊胆,忧心宋纾禾的身子,一面又担心山洞外有野兽出没。

芍药扶着宋纾禾,靠在自己肩上。

她双手握着一根枯枝,鑽木取火。

芍药嗓音连着哭腔,手背上全是抹下的泪水:“宋姐姐,你先别睡。我害怕,你陪我说会话罢。”

她虽跟在柳海川的时日不长,医术不精,却也知晓宋纾禾此刻万万不能昏睡过去。

芍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宋姐姐,你醒醒好不好,我给你生火,我可会生火了,以前……”

宋纾禾强撑着睁开一条眼缝,低声笑:“在海上也要、也要学会生火吗?”

芍药身影僵住,愕然:“什、什么?”

宋纾禾声音很慢很慢:“你不知道,我可羡慕你了。若是、若是……”

宋纾禾扶着心口,迭声咳嗽。

缓了好一阵,才说得清话。

她低声嘟哝:“若是我真能出去,我也想出海,想看看你说的日出日落……”

宋纾禾的声音越来越轻,低不可闻。

芍药眼中蓄满泪珠,哭声堵在喉咙。

黑暗中,一点火苗从芍药手中窜出,照亮她惨白孱弱的一张脸。

“对不住。”

她轻声呢喃,泪水不住从眼角滚落。

芍药又低低唤了一声,“对不住,宋姐姐。”

倚在她肩上的宋纾禾早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并未听见芍药的自言自语。

山洞杳无声息,静得只能听见芍药低低的呜咽。

一点火苗跃动在她眼中,又溅落到旁边的枯枝败叶上,随即泯灭。

芍药吸吸鼻子,饥寒交迫。她双手冻得僵硬,连拾起枯木的力道也无。

枯木三番两次从指尖滚落,拿都拿不起。

芍药气急,狠命朝自己手背上咬下重重的一口。

两道齿印清晰刻在手背,如同烙印,沁出细密的道道血珠。

手上的疼痛暂且唤回了芍药的心智,她定定心神,又往前挪去半步,支长手臂捡起掉落在地的枯木。

芍药半跪在地,甫一抬眸,高耸的石壁上忽然晃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芍药难以置信往后望,彻底跌落在地。

茫茫雪雾中,一人身披氅衣,眉目冷淡,那双乌沉的黑眸低垂,漫不经心在芍药脸上掠过。

而后越过她,落在芍药身后的宋纾禾脸上。

……

雪大如席,一夜竟未间断。

细碎的雪珠子积攒在枯枝上,压断残枝。

“咔嚓”一声响,惊扰了幽静的山林,也吵醒昏睡不醒的宋纾禾。

眼皮沉得厉害,五髒六腑如在冰窖中冻了一宿,僵硬不动。

宋纾禾强撑着抬起指尖,刚一动作,方知自己遍身疼得厉害。

手上腿上满是血污,往日华丽名贵的缎裳此刻却皱巴巴的,半点光鲜亮丽也无。

十指连心,痛楚顺着四肢蔓延至周身,痛不欲生。

山洞不知何时生了火,那点温热落在宋纾禾眼中,好似和煦春风,拂开宋纾禾指尖的冷意。

一人半跪在明亮的火光前,宋纾禾喃喃张唇:“芍药,先歇会罢。”

小小的身影抖了一抖,芍药并未回首,只是低低应了声。

嗓音哽咽,带着极重极重的鼻音,好似哭了很久。

“你、你别哭。”

宋纾禾忍着伤口撕开的巨疼,缓慢挪至芍药身后,她一只手抓住芍药的手腕,温声细语。

常带在身上的金玉怀表早不知掉落在何处,宋纾禾不知此刻是何时辰,只能暗自揣度。

“天只怕快亮了,若是寻到那村庄,我们也有个歇脚的住处。”

宋纾禾曾趁人不注意,在城外桃林下埋了一箱金银细软。

“有了细软,这一路的盘缠也有了。”

宋纾禾喘着气,半张脸落在昏暗中,血色全无。可那双眼睛,却是极亮极亮的。

往日不曾对外人道的秘密,此刻都一股脑倒出。

不知是在安抚芍药,还是在给自己生的希望。

宋纾禾无力依靠在石壁上,娓娓道来。

“我看过地舆,若是走陆路,只怕会遇上官差,还是走水路好一点。你说我若是扮成渔翁如何?既不会惹人生疑,也不会怕被水匪盯上。”

“你先前出海,是在哪个码头登船的?不成不成,倘或孟庭桉派人在码头守株待兔,只怕我们两人都逃不了。”

宋纾禾冥思苦想,“还是先找个下处,先安顿下来,也好避避风头,待风声过去,我们再离开。”

宋纾禾眉梢眼角染上点点笑意,她仰首望着头顶的嶙峋石壁,仿佛已经瞧见大漠风光,或是江南烟雨蒙蒙。

“你喜欢南边还是北边?”

宋纾禾本就是从江南来的,只是她从小困在高楼之上,对江南知之甚少。

即便真去了江南,也如外地人一样,是个睁眼瞎。

她无奈叹口气,“还是往北边走罢,我觉得西北就很不错,大漠戈壁,孤烟沉沙。”

宋纾禾嗓音渐低,脑袋也缓缓垂至一边,薄唇一张一合,吐露真言。

“其实,去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汴京,不留在孟府……哪里、哪里都是好的。”

芍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转身,伏在地上朝宋纾禾磕了一个响头。

末了,又觉不够,芍药双手撑地,额头在石板上撞得青紫。

宋纾禾唬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她想拉芍药起身,无奈刚一动作,半边身子竟疼得如裂开一样,痛不欲生。

芍药吓坏了,跪着挪到宋纾禾脚边,她双手扶在宋纾禾肩上,大气也不敢出。

芍药心急如焚,“宋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无、无事。”

一股血腥气息蔓延在喉咙,宋纾禾强咽下口中的不适,她抬手,拿手背轻抹去芍药额角的髒污。

宋纾禾心疼不已,“好好的,你刚刚是在做什么,没的让我担心。”

芍药双眼盈泪:“宋姐姐,我、我……”

宋纾禾目光柔和:“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你手怎么这么冷,我们先出去……”

起身的动作顿在半空。

宋纾禾僵硬坐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圆,不可置信:“……怎、怎么会?”

雪还在下,雪珠子洋洋洒洒从空中洒落。

山洞口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无数烛火蜂拥而上,簇拥在孟庭桉身侧。

熊熊燃着的烛光照亮孟庭桉眉眼,他居高临下,从容自若。

宋纾禾双唇嗫嚅,下意识护在芍药身前,她双眼惶恐震惊。

“孟、孟庭桉。”

烛火照亮了孟庭桉,也照亮了地上髒兮兮的宋纾禾。那张脸灰扑扑的,唯有一双杏眸如往日空明透亮。

孟庭桉默不作声收回目光,往后看一眼。

李管事会意,垂着双手上前半步:“芍药姑娘,请罢。”

面上恭恭敬敬,可话里话外半点敬意也无。

宋纾禾面色一凛,抬起的手臂挡在芍药身前:“此事和她无关,她是被逼同我在一处的。”

李管事满脸堆笑,盈盈望着宋纾禾,“好心”解释。

“这事怎么和芍药姑娘无关呢,若不是她相助,只怕公子也不会这么找到宋姑娘。说起来,老奴还得谢芍药姑娘一声,不然这深山老林,还真不知要往何处寻宋姑娘。”

“真找到这山洞……”

李管事悠悠笑出声,“只怕宋姑娘也早走了。”

宋纾禾耳边“轰”的一声,只觉如雷贯耳。

李管事又说了什么,笑了什么,宋纾禾一概不知。

她愣愣坐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盯着身后的芍药。宋纾禾犹如身在梦中,恍恍惚惚,连目光都开始涣散。

耳边乱糟糟,宋纾禾一手扶地,鬓间没了珠钗步摇,三千青丝滑落。

她讷讷张了张唇,一时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芍药红着双眼:“对不住,宋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声声泣血,如黄雀哀啼。

宋纾禾身子轻飘飘,只觉这话甚是耳熟,她好似迷迷糊糊曾听芍药说过。

只不过那时她头疼脑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宋纾禾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她缓慢闭上双眸:“还有吗?”

眼泪模糊了芍药的双眼,她茫然:“……什么?”

指甲掐入掌心,宋纾禾眼中死沉,看不出是喜是悲:“除了他说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芍药额头贴在地,她缓慢直起身子,目光在孟庭桉和宋纾禾之间打转。

芍药狠狠心,别过脸脱口道出:“我、我其实并未出过海!”

“——什么?!”

惊天巨雷。

宋纾禾满目错愕,说不上是震惊居多,还是失望居多。

身子摇摇欲坠,如弱柳扶风。

她目光艰难抬起,落在一旁站着的孟庭桉身上。

孟庭桉脸上从容,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似早有所料。

芍药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背后响起,她脑袋低低垂着,几近碰地。

泪水滚滚落了满地,可如今却无人再为她拭泪。芍药抽抽鼻子,实话实说。

她生于戏班子是真,出海一事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从头到尾,芍药都在骗宋纾禾。骗她一颗真心,也骗取她的信任。

芍药是李管事从戏班子搜罗来的,扮成药童跟在柳海川身后。

她本就擅长演戏,演技炉火纯青,在宋纾禾眼前更是手到擒来。

从始至终,芍药不过是孟庭桉安在宋纾禾身边的一双眼睛罢了。

宋纾禾身影晃晃悠悠,连坐都坐不稳。

假的。

通通都是假的。

出海是假的,芍药是假的,那……

宋纾禾猛地睁大双目,她双手晃着芍药的肩膀:“那冬青呢?冬青去哪了?”

一股凉意从足尖蔓延而起,宋纾禾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推开芍药,跌跌撞撞朝孟庭桉跑去。

宋纾禾跌落在孟庭桉脚边,她扬着双眸,声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冬青呢,她还……她还好吗?”

宋纾禾如今连一个“活”字都听不得。

她不敢问,也不敢听。

宋纾禾双眼蒙着水雾,泫然欲泣。

孟庭桉俯身,目光和宋纾禾平视,那双修长温润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宋纾禾鬓角,抹去她眼角的泪意。

“绒绒不是早就知道了?”

孟庭桉声音温和,手上动作道不出的温柔,“她生了病,由她家人带回老家。”

宋纾禾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生病,她生病了。”

她忽然用力攥紧孟庭桉的衣袂,宋纾禾哭着央求,“她真的病了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宋纾禾身后响起。

芍药哭得喘不过气,她哽咽道:“冬青姐姐是吃了那药才病倒的,还未走出京城,就、就……”

芍药哭声震天,她伏跪在地,失声痛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让人假死的海上方,是我骗宋姐姐的。”

那药是芍药随口胡诌的,后来宋纾禾索要,芍药便寻了会让人起红疹的药丸。

不成想那药的药性会那般强。

宋纾禾两眼一抹黑,喉咙忽的一阵血腥涌起,她直直吐出一口血。

血珠如花开,一点一点融化在雪中。

触目惊心。

芍药吓了一跳:“——宋姐姐!”

她伸手想要扶起宋纾禾,可惜扑了个空——

宋纾禾避开了她。

芍药手臂僵在半空,眉眼缀满落寞和痛苦。

“宋姐姐。”她低声,又喃喃唤了一声。

无奈再无人回应。

宋纾禾双眼放空,目光直直望着眼前怪石峥嵘的石壁。

她想了很多,很多。

那药是她向芍药索要的,亦是她让芍药给冬青服下。

若不是自己自作主张,又轻信芍药,冬青也不会撒手人寰,和自己阴阳两隔。

唇角血迹未干,宋纾禾双眸颤颤抬起,目光不偏不倚和孟庭桉撞上。

“你早就知道了。”

她低声苦笑,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珠,宋纾禾自言自语,“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孟庭桉,你是故意的!”

宋纾禾咬牙切齿,血腥在她唇齿间弥漫。

宋纾禾恍惚记起一事,那时她求孟庭桉,让芍药前去为冬青治病,孟庭桉还曾问过自己。

“不会后悔吗?”

那时她怎么说来着?

不会,自然不会。

彼时斩钉截铁的答案,此刻却化成宋纾禾无尽的悔恨。

她后悔了,连肠子都悔青了。

可又能如何呢?

冬青再也回不来了。

她是刽子手,亲自斩断了冬青所有的生路。

冬青死前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亦是自己的手笔。

宋纾* 禾万念俱灰,泪如泉涌,恨不得此刻就随冬青而去。

风过林梢,北风呼啸,好似有人在低声呜咽,又好似哀乐在耳边回响。

魂不守舍之际,宋纾禾好似听见冬青轻柔的声音。

“姑娘,奴婢今日新学了样点心,姑娘可要尝尝?”

“姑娘怎么不多添件衣服,若是着了凉,又该嚷嚷头疼了。”

“姑娘,管事刚送了两匹天青色的竹叶锦,那料子轻盈,裁作里衣最是不错,赶明儿得空,奴婢替姑娘做两身。”

“良药苦口,姑娘如今也大了,怎么还同小孩子一样,闹着不肯吃药。”

“姑娘、姑娘……”

宋纾禾扶着石壁站起,趔趄往外走去。

雪珠子飘扬在空中,倏尔又化成点点红疹。

像极了冬青弥留之际,长在她身上的流脓红疹。

那时宋纾禾还沾沾自喜,以为冬青快要得救了。

宋纾禾眼圈泛红,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宋纾禾一把夺下李管事腰间佩戴的匕首。

直直朝孟庭桉扎去——

她甚至连孟庭桉的氅衣都不曾碰到。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宋纾禾双手都被孟庭桉牢牢桎梏住。

纤细的腕骨落在孟庭桉手中,快要被捏碎。

空中传来骨骼咔嚓咔嚓的声响。

四目相对。

孟庭桉脸色淡漠,垂眸睥睨。

他望向宋纾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数十个精卫不约而同朝宋纾禾伸出长剑,四下寂静,唯有利剑泛着冰冷的银光。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又在孟庭桉的目光示意下,缓慢退出山洞。

连着跪坐在地的芍药也被李管事拖走。

山风横行,雪雾肆虐。

宋纾禾身子无力,失神跌坐在地。那双琥珀眸子茫然空洞,无波无痕。

冬青死了,她也快了。

肩上忽的一重,宋纾禾呆滞眨了下眼睛,却是孟庭桉解开氅衣,披在自己身上。

氅衣上残留的松柏香清冷,似有若无萦绕在宋纾禾鼻尖,冲散她身上的血腥气息。

“……还跑吗,绒绒?”

孟庭桉声音很轻很轻,一如往日平静温和。

宋纾禾别过脸,避开孟庭桉落在自己颊边的手。

她眼中有愤恨,也有不甘。

宋纾禾眼角的泪痕还在。

“你总是学不会。”孟庭桉淡声。

宋纾禾学不会听话,学不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总喜欢做一些荒诞虚无的美梦。

譬如离开汴京,譬如离开孟府,譬如……离开孟庭桉。

“你学不会,我来教你。”孟庭桉慢条斯理。

而后——

他面不改色将匕首送入宋纾禾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孟庭桉双手。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

我是会员,将本章节放入书签

复制本书地址,推荐给好友好书?我要投推荐票